“过年这几天你在干什么?”杨晓东问。
“看店,吃饭,睡觉,再看店,”邱玉林说,“除夕夜尚杰在饭桌上又提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邱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姐,那个杨晓东还在找你吗?’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吗?’”
杨晓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你怎么说?”
“我说开心。他又沉默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给姐姐夹鸡肉——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会发生。但在邱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接受?是默认?还是只是年夜饭桌上的一时心软?
“你觉得他——真的接受了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想了想。“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问我开不开心了。以前他从来不问的。他以前只觉得我应该看店、应该赚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开心不开心,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知道邱尚杰的转变来之不易——那个在食堂后面空地上揪着他衣领的男生,那个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礁石的男生,开始问姐姐“你开心吗”。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
但他也知道,这种进步是脆弱的。像滩涂上初春时节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能接受姐姐和杨晓东做朋友,但他能接受这个“朋友”一直存在下去吗?当村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刮起来的时候,当他的同学拿姐姐的事开他玩笑的时候,他的容忍能坚持多久?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正月里,他想让邱玉林开心一点。
“今天不讲课文了,”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看我新借的书。”
“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人被一艘神秘的潜水艇救了,然后跟着潜水艇在海底到处冒险的故事。有珊瑚海,有巨型章鱼,有海底火山。”
“潜水艇?”邱玉林接过书,翻了几页,“这个字念什么?”
“鹦鹉螺号。是那艘潜水艇的名字。”
“鹦鹉螺,”邱玉林重复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鹦鹉螺是一种海里的贝壳,”杨晓东说,“它的壳是一圈一圈卷起来的,像一个螺旋。很漂亮。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自然图鉴上见过照片。”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像你口袋里的那种吗?”
“不太像,”杨晓东说,“我那个是蛤蜊壳,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鹦鹉螺是一整个螺旋,更有——更有故事感。”
“什么叫故事感?”
“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杨晓东。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她说,“是蛤蜊还是鹦鹉螺?”
杨晓东想了想。“你现在是蛤蜊。但以后会变成鹦鹉螺。”
“为什么?”
“因为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杨晓东说,“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
邱玉林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字,慢慢地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轻轻皱着,完全沉浸在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和未知的世界里。读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问杨晓东。杨晓东给她解释,什么叫“潜水艇”,什么叫“海底森林”,什么叫“巨型章鱼”。邱玉林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皱起眉头表示难以想象。
“深海里的鱼会发光?”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