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她缠着你?”邱尚杰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也没有,”杨晓东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邱尚杰笑了。那个笑声很短促,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咳嗽,“你他妈跟我说你跟我姐是朋友?她比你大好几岁,她早就出社会了,她在店里干活赚钱供我上学——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初中生,你跟我说你们是‘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杨晓东反问。
邱尚杰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杨晓东,像是在看一个说外语的人。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杨晓东会反问,在他预想的场景里,这个初一男生应该低着头挨训,要么求饶要么嘴硬,但绝对不会反问——反问意味着对话,而对话意味着平等。
“可以,”邱尚杰的语气变冷了,“朋友当然可以。但你这个‘朋友’,让她整天往海堤上跑,让她在台风天里淋雨,让她被我爸骂、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在背后怎么说她?”
“怎么说?”
“说她不要脸,”邱尚杰一字一顿,“说邱家的女儿跟一个初中生搞在一起,伤风败俗。说她白读那么多年书,白长那么大,连最基本的廉耻都不懂。这些话,你让她怎么承受?你替她想过吗?”
杨晓东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棉袄的袖口被他攥出了褶皱,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得生疼。“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他问。
“为什么?”邱尚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因为你!因为你天天往海堤上跑,因为你们天天在滩涂上见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东埔就这么大,你以为你们能藏得住?”
“所以,因为她跟我见面,她就不要脸了?”杨晓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她在五金店里每天搬货、看店、赚钱供你读书,她不要脸吗?她台风天里给家里堵水、修货架、清理泡烂的货,她不要脸吗?她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眼角被你打肿了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不要脸吗?”
空地上一片死寂。
那几个叼着烟的镇上人停下了动作,烟灰掉在地上没人在意;陈国辉和吴天赐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杨晓东敢这么说话;靠墙蹲着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杨晓东,屏幕上的贪吃蛇撞到了墙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杨晓东说的话里包含着一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事实。
邱尚杰的脸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冷硬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愤怒,但也夹杂着一丝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皮夹克的袖子被肌肉撑得紧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晓东能听到。
“我说——”杨晓东还没说完,邱尚杰的拳头就上来了。
那一拳打在杨晓东的胸口上,正砸在棉袄内侧暗兜的位置。杨晓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了,胸腔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挤出去。他听到了贝壳碎裂的声音——不是“咔”的一声,而是“沙”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数片。他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食堂后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墙上的乌龟涂鸦被他蹭掉了一块,白色的石灰粉末落在他的头发上。
疼。
很疼。
但杨晓东没有叫。他从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冬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血腥味。他的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砸中的肌肉,火辣辣的,像是肋骨被敲出了裂缝。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暗兜。贝壳的碎片扎在他的指尖上,细小而尖锐,像碎掉的玻璃碴。他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碎壳。那片碎壳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泽,一小片弧形的断面,上面还有一圈淡淡的纹路。
碎了。
他带了三个月的贝壳,从夏天的滩涂上捡起来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身边的贝壳——碎了。被一拳打碎的。碎片扎穿了他自己缝的那个暗兜,散落在棉袄内衬的夹层里。
杨晓东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贝壳碎片,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消失。那是他在滩涂上练出来的耐心,是他在海堤上等七天的执着,是他在台风天里走一个小时去镇上的勇气。那些东西随着贝壳的碎裂,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邱尚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拳是替我爸打的。他因为你跟我姐的事,被人戳脊梁骨,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杨晓东抬起头。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不知道是嘴唇被牙齿磕破了,还是从胸腔里反上来的。血的味道是咸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海水有点像。他看着邱尚杰,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但变得更冷了,冷得像十二月滩涂上的冰碴。
“你说得对,”杨晓东说,“东埔就这么大。我们藏不住。”
邱尚杰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杨晓东会在这时候还开口说话。在他看来,挨了一拳之后的人应该要么闭嘴要么求饶,而不是反过来认同他的说法。
“但是,”杨晓东站起来,后背还靠着墙,两条腿微微发颤但撑住了,“就算全东埔都知道了,就算所有人都说闲话,就算你把我打得下不了床——又能怎样?你能把这片海填了吗?你能把那片滩涂铲了吗?你能让海风停下来不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不再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被压制了太久的力度。
“你管得了她的人,你管得了她的心吗?你让她别见我——行,她今天没来,她七天没来了。但你让她开心吗?你让她不哭吗?你让她晚上躺在床上不难受吗?”杨晓东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