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得了她的人,你管得了她的心吗?你让她别见我——行,她今天没来,她七天没来了。但你让她开心吗?你让她不哭吗?你让她晚上躺在床上不难受吗?”杨晓东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能吗?”
“你住口!”邱尚杰的脸涨得通红。
“她是你姐!她不是为了供你读书才活着的!她不是你的东西!”杨晓东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想有自己的朋友,想过自己的日子,想在滩涂上挖蛤蜊的时候有人陪她说几句话——这也错了吗?”
空地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了。那些叼着烟的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陈国辉和吴天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动手;靠墙蹲着的人把手机揣进了口袋,站起来看着杨晓东,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没有人想到这个初一的学生敢这样对着邱尚杰吼。没有人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跑步九秒二的、穿着大了两号的旧棉袄的男孩,有这么大火气。
邱尚杰的拳头又举起来了。这次他瞄准的是杨晓东的脸。
但拳头在空中被人拉住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杨晓东也看了过去,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邱玉林站在食堂侧巷的入口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衣,衣摆上沾着泥点——大概是从海堤那边跑过来的,跑得太急,鞋子在滩涂上滑了一下。头发没有扎,被风吹得披散在肩膀上,凌乱地贴在脸侧。她的眼睛红肿着,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歪了但从不倒下的木麻黄。
邱尚杰转过头,看到姐姐的一瞬间,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错愕。“姐?你怎么——”
“你放开他。”邱玉林走进空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站到邱尚杰和杨晓东之间,面对着弟弟。她比邱尚杰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杨晓东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温柔,不是隐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罐破摔的勇气。
“姐,你让开。”
“不让。”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
“我知道,”邱玉林打断了他,“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村里人说我不要脸,说我勾搭初中生,说邱家的女儿伤风败俗。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但我不在乎了,”她说,“我受够了。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爸让我辍学我就辍学,你让我看店我就看店,村里人说我什么我都不敢还嘴。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她指着身后的杨晓东。
“跟他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自己决定的事。你可以打我,你可以把我关在家里,你可以让全村的人骂我——但你别想让我说这是错的。”
邱尚杰的脸在扭曲。他的嘴唇发抖,眼睛里的愤怒像翻涌的浪,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某种被戳到了痛处的茫然。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想法是:姐姐是他的,姐姐应该为他牺牲。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姐姐也是一个人。
“他就是个穷小子!”邱尚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愤怒,“他有什么好的?他爸在码头扛水泥,他妈在服装厂干活,家里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你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就永远出不了东埔了!”
“你以为我现在就出得了东埔?”邱玉林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你以为我不跟他在一起,我就能离开这里了?尚杰,我出不去的。我初二就辍学了,我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本事。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尽的疲惫,但也有无尽的不舍。
“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说,“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风从三面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在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很长,穿过灰蒙蒙的天色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十几个人站在这片荒废的篮球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邱尚杰看着姐姐。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他忽然发现姐姐的眼角有一条细纹,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她比他大好几岁,已经在五金店里站了太多年,咸涩的海风过早地在她的皮肤上刻下了痕迹。
“姐。”他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本能的依赖——那种从小被她照顾、被她保护、习惯了她的牺牲的依赖。他的拳头彻底松开了,手指在发抖,像是一个拿着武器却忽然不知道要向谁挥舞的人。
“尚杰,”邱玉林的声音也软下来了,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怕我被别人骗,怕我吃亏。但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每天都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你怎么威胁他,他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