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东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向厕所。他在洗手池前洗了一把脸,冷水刺得他的皮肤发紧。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削的脸颊,眼眶下面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冬天干燥裂了一道小口。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夹杂着某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反复想了太多遍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你知道它要来,你不再害怕它,你只是等它来。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杨晓东把课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里。数学课本的封面被磨掉了颜色,语文作业本上还有半道没写完的阅读理解题——《背影》里父亲买橘子的那段,“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杨晓东把书本合上,把铅笔放回文具盒里。
王海涛拉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
“为什么?我说过,我不能帮你打,但我能陪你挨打。”
“就是因为你会陪我挨打,所以你别去,”杨晓东看着他,“你帮我把那个东西收好。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把东西交给该收的人。”
王海涛的眼睛红了。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给杨晓东夹红烧肉、教他抽烟、带他去镇上打台球的黑皮肤男生,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他妈——”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要是——”王海涛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我尽量。”杨晓东说。
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在打扫卫生。林婉清正拿着扫把站在走廊尽头,看到杨晓东往食堂的方向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着嘴唇目送他走过去。她的粉色发绳在灰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像一点被遗忘的春天。杨晓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继续扫地,扫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杨晓东走下楼梯,穿过操场。煤渣跑道上的灰被风吹起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操场边上的木麻黄还在风中摇摆,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撕成碎片,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他绕过教学楼后面的平房,穿过食堂侧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原来是个篮球场,后来篮架坏了没人修,就荒废了。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冬天下过雨后变得坑坑洼洼,积水在低洼处结了一层薄冰。空地三面是围墙,一面是食堂的后墙,墙上画满了历年学生留下的涂鸦——有名字、有骂人的话、有歪歪扭扭的篮球明星画像。
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杨晓东扫了一眼,看到了陈国辉、吴天赐,看到了另外几个经常跟在邱尚杰身后的初三男生。还有几张他不认识的面孔,年纪比初三的更大一些,穿着便服而不是校服,看样子是镇上的人。有一个人叼着烟靠在围墙上,胳膊上纹着一个褪色的龙纹,嘴里吐出的烟雾被海风吹散。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是那种老款的诺基亚,屏幕发出蓝莹莹的光照在他脸上。
这些人站得很散,但杨晓东走进空地的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二十几个人的注视像二十几根针同时扎过来。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在黄昏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有人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
邱尚杰站在最中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头发理短了,在泉州这几天大概是去了理发店,比之前更精神,但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凌厉。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硬,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在灰暗的天光下,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来了。”邱尚杰说。
杨晓东站在空地边缘,离邱尚杰大约五米远。他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食堂的后墙。食堂的后墙上画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旁边写着“某某是王八”——名字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后面的四个字。
“我来了。”杨晓东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
“知道。”
邱尚杰往前走了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五米变成了三米,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上一次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样,混合着皮夹克的味道。皮夹克看起来很新,大概是去泉州新买的,上面有折痕,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我在泉州想了很久,”邱尚杰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初一的小屁孩,家里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被我警告了两次,还挨了顿打——哦不对,那次没打,只是警告。但你还是不放手。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撑着你?”
杨晓东没有说话。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邱尚杰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所以我把你叫过来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缠着我姐干什么?”
“我没有缠着她。”
“那就是她缠着你?”邱尚杰的语气里带着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