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把二十块钱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就那么光着上身看着他。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吹得哗哗响。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杨晓东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语文书翻到《背影》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
看不下去。
中午放学,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杨晓东花了三块钱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个青菜,王海涛多打了一个红烧肉,把肉往杨晓东碗里夹了两块。
“你吃,我不爱吃肥的。”王海涛说。
杨晓东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把肉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满嘴的油香。
“杨晓东,你小学在哪读的?”王海涛一边扒饭一边问。
“东埔小学。”
“我也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二班。”
“我在一班,”王海涛说,“咱班主任姓林的,林秀莲,你认识吗?”
杨晓东摇了摇头。
“那邱尚杰你认识吗?”王海涛又问。
杨晓东想了想,还是摇头。
“邱尚杰你都不认识?”王海涛睁大了眼睛,“他家开五金店的,在镇上,东埔五金,那招牌可大了。”
“我没去过镇上。”杨晓东说。
这是实话。杨晓东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东埔村二队那几条巷子里,最远到过村口的大榕树下。镇上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地方,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才能到。
“改天我带你去,”王海涛说,“镇上可热闹了,有游戏厅,有台球室,还有网吧。不过网吧不让未成年人进,但我知道有一家不用查身份证的。”
杨晓东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吃完饭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在校园里转。东埔五中不大,除了教学楼和食堂,还有一栋教师宿舍、一个篮球场和一个厕所。厕所是旱厕,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但男生们还是喜欢躲在厕所后面抽烟。
“你要不要来一根?”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杨晓东。
“我不抽。”
“不会还是不敢?”
“都不会。”杨晓东说。
王海涛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打火机点上。他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到底会不会?”杨晓东问。
“这不正学着嘛。”王海涛抹了抹眼泪,又抽了一口。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叫李芳,刚从师范毕业,说话带着一股软糯的闽南口音。她在黑板上写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让全班跟着她念。
杨晓东跟着念了几遍,发现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念得特别好听,声音清脆,像海风里夹着的铃铛声。她扎着一个马尾,发绳是粉红色的,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一晃一晃的。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东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