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东听着这些话,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食堂后面那片空地上,邱尚杰揪着他的衣领,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的礁石。那时候他以为邱尚杰只是一个蛮横的、控制欲强的弟弟。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弟弟会在几个月后用放弃自己前途来威胁父亲,为姐姐争取自由。那个在空地上对杨晓东挥拳头的男孩,和那个在饭桌上对父亲说“轮到我为她做一件事”的男孩,是同一个人。
沉默了很久。海风在电线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替谁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你爸同意了?”杨晓东问。
“没完全同意。但松口了,”邱尚杰说,“他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如果他同意让姐去读书,我就去泉州;如果他不同意,我也不去。”
杨晓东看着邱尚杰。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下的乌青照得更加明显。这个曾经让杨晓东做噩梦的男生,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想为姐姐做点什么的弟弟。
“谢谢你。”杨晓东说。
“我不是为了你,”邱尚杰说,他的语气不是敌对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为了我姐。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开心吗?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开不开心,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考虑的事情。她只是——她只是我姐。她应该在那里,应该照顾我,应该为这个家牺牲。直到那天在食堂后面,听她说完那些话——”
他没有说完。但杨晓东懂他的意思。
“如果她真的能去厦门,我不会拦着,”邱尚杰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她被人欺负。”
杨晓东看着邱尚杰的眼睛。那双曾经冷得像礁石的眼睛里,现在装着一个弟弟最朴素的请求。
“我答应你。”他说。
邱尚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但这次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一个放手的时机。
“还有,”他说,“村里最近有些话不太好听。我听到的就有好几个人在传——说你们家勾引邱家的女儿,说你妈在服装厂跟人说的那些话传到了镇上。你小心点。我爸虽然松口了,但心里的气还没消,最近经常跟村里的几个长辈喝酒发牢骚。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有些人是听风就是雨的。”
杨晓东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邱玉林说她父亲在镇上喝酒时已经放过话了——说要去码头找杨晓东的父亲,说要让杨家在东埔抬不起头。他以为那只是酒后气话,但邱尚杰的话让他意识到,那些话正在变成实际行动。
“我知道了。”杨晓东说。
邱尚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杨晓东。”
“嗯?”
“以前的事——”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和某种根深蒂固的骄傲做最后的搏斗。过了好几秒钟,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只是说:“算了。”
他转身走进了台球室。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面喧嚣的灯光和烟雾。
杨晓东站在路灯下,看着邱尚杰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邱尚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对不起”或者“以前的事算了”。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做同一件事。他的方式不是道歉,而是用行动去弥补。这大概是这个男孩最接近道歉的表达方式——比起嘴上说一句“对不起”,他选择用放弃前途来威胁父亲。
杨晓东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王海涛从台球室里出来找他。
“你没事吧?他找你干嘛?没动手吧?”王海涛的语气很紧张,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本卷起来的《篮球先锋报》,像攥着一根随时准备挥出去的棍子。
“没有,”杨晓东说,“他只是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姐的事。”
“他能说什么好话?”王海涛皱着眉头,“他那种人——”
“他说他要帮他姐去读书,”杨晓东打断了他,“他说如果他爸不同意,他就不去泉州。”
王海涛愣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鬼”,但没说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邱尚杰?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