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他打你了吗?如果有,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纸条重新用塑料袋包好,塞回石头缝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转身爬上堤坝。
天已经快黑了,末班车应该早就走了。杨晓东沿着海堤往东埔村的方向跑,跑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家。家门口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已经在摆碗筷了,父亲坐在客厅的凳子上看报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问。
“在同学家做作业。”杨晓东说。
他走进房间,把那枚贝壳和邱玉林的纸条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纸条上的塑料包装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海风吹过滩涂上的贝壳。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了。
杨晓东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走廊里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杨晓东走过来就纷纷散开,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秒钟就移开,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王海涛在教室门口等他,表情严肃。
“出什么事了?”杨晓东问。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王海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邱尚杰昨天在村里放话了。说初一的杨晓东不要脸,缠着他姐不放。他说——”王海涛顿了顿,“他说要让你在东埔待不下去。”
杨晓东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邱尚杰不只是在警告他了,他在发动舆论。在像东埔这样的地方,舆论比拳头更可怕。拳头打的是身体,舆论毁的是名声。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被扣上“纠缠辍学女青年”的帽子,这个污名会跟着他一直到毕业——如果他能顺利毕业的话。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家里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说你爸在码头扛水泥、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王海涛越说越气,“他妈的邱尚杰,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一堆人都在笑。”
杨晓东沉默地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坐在他前面的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扎着粉色发绳的女生,英语发音特别标准,从开学到现在还没跟杨晓东说过几句话。她看着杨晓东,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杨晓东,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邱尚杰说的那些。”林婉清的脸有点红,“说你跟他姐——”
“你觉得呢?”杨晓东反问。
林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杨晓东愣了一下。在全班都对他指指点点的这个早晨,林婉清是第一个对他说这种话的人。
“谢谢。”他说。
“但我劝你别惹邱尚杰,”林婉清压低声音说,“他在这个学校没人敢惹的。他爸在镇上认识很多人,他舅舅是村委的。你要是跟他对着干,吃亏的肯定是你。”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粉色的发绳在杨晓东眼前晃了一下。
杨晓东看着林婉清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邱尚杰的叙述里,他是一个“纠缠辍学女青年的穷小子”——所有的事情都被扭曲成了最丑陋的模样。但林婉清说“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这让他觉得,也许邱尚杰的舆论控制并不是铁板一块。
但林婉清的话也证实了另一件事——邱尚杰家的背景比杨晓东想象的更深。不只是一个会打架的初三学生,他背后有一张网:开五金店的父亲、当村委的舅舅、村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关系在像东埔这样的小地方,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杨晓东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被孤立了。以前跟他一起拼桌的几个男生都找借口去了别的桌子,他坐的那张桌子只有王海涛一个人陪着。其他桌的学生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有几个女生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