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事实。”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退潮时的海水——表面没有波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退去。
“晓东——”
“你叫我杨晓东吧,”他说,“你以前都叫我杨晓东的。”
邱玉林愣住了。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手里的红色塑料桶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滩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海风吹过滩涂,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满脸。远处有一艘渔船在鸣笛,声音悠长而苍凉,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杨晓东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色塑料桶。他拍了拍桶底沾的泥,把桶递给邱玉林。他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这只桶陪了他们两个多月——每一次挖蛤蜊,每一次看夕阳,每一次在石头上并肩坐着,这只红色的塑料桶都放在他们旁边,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你拿着,”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海堤上爬。爬上堤坝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他听到邱玉林在下面轻轻地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他站稳了,继续往上爬。
站在堤坝上,他拿起之前扔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他做了一件后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
他转过头,对站在滩涂上的邱玉林说:“明天我还来。你不来的话,我就等到天黑。后天天也来。大后天也一样。我等。”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泪水在脸上流成了两条线。海风把她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在滩涂上挣扎。她那件深红色的棉外套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像一点倔强燃烧的炭火。
杨晓东没有等她回答。他拎着书包沿着海堤往东走,脚步很稳,比他跑五十米的时候稳多了。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每走一步,外套内侧口袋里的贝壳就轻轻撞击着他的胸口,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细微声响。那枚贝壳从他遇到邱玉林的第二天就一直在那里——两个多月来洗过无数次衣服,他每次都记得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新换的衣服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贝壳光滑的表面。
然后他继续走。一步一步,踏在海堤古老的条石上。他不打算停。不管邱尚杰说什么,不管村里人怎么看,不管“你们家什么都没有”这句话有多真实多伤人——他都要去那片滩涂。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他“傻子”的女孩,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开心一点。
这个理由就够了。
在他身后,邱玉林站在滩涂上,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红色塑料桶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滩涂染成了一片暗金色。那些被海水冲刷出来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光,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面面镜子。在两个多月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位置上,那块被台风移动过的大石头静静地立着。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见证更多的事情。但今天,它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沿着海堤越走越远,看着一个女孩在滩涂上泪流满面。
海风继续吹着,咸腥的,凛冽的,不知疲倦的。
它已经在这片海岸上吹了千万年,还会继续吹下去。
但有些东西,是它吹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