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拖鞋还给邱玉林。他想看到她在滩涂上抬起头冲他笑的样子。他想跟她一起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夕阳,想听她说“你这个傻子”,想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里闻到那股不知名的花香。
他不怕邱尚杰吗?
怕。邱尚杰比他高比他壮,在学校里有一帮人跟着,打起架来不要命,连初三的都不敢惹他。杨晓东一个初一新生,跑五十米都要九秒二,怎么可能不怕。
但比起害怕,有一个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他。
他想见她。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可笑,简单到不合逻辑,简单到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但这个简单的理由,比他所有的恐惧加起来都重。
杨晓东把书包背好,继续往东埔村的方向走。
在他身后,鸿山镇的轮廓在中午的阳光里渐渐模糊。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五金店,那个在里间拉上布帘子的女孩,那个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他的男孩——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但杨晓东知道,他会回来的。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邱尚杰会再次挡在他面前,也许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但他还是会回来。
因为在那片滩涂上,有一个会用九层塔炒蛤蜊、会在台风天里拥抱他、会叫他“傻子”的女孩在等他。
他不能不去。
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杨晓东回到学校。
学校的情况比村里更糟——操场上的煤渣被雨水冲走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泥地;木麻黄倒了两棵,横在跑道边上还没来得及清理;厕所的屋顶被掀掉了一个角,蹲坑里积满了雨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操场上到处都是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因为条件太差,学校决定停课半天,组织学生清理校园。初一三班被分配去清理操场上的杂物,杨晓东和王海涛一组,负责把跑道边上的断树枝搬到垃圾堆去。
“你周六去镇上了?”王海涛一边搬树枝一边问。
“嗯。”
“台风刚过你去镇上干嘛?”
“买东西。”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搬了几趟,把跑道边上的树枝清理得差不多了。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教学楼台阶上喝水。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杨晓东,杨晓东摇头。
“你最近怪怪的。”王海涛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这次没有被呛到。
“哪里怪?”
“魂不守舍的,”王海涛吐出一个烟圈,“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你根本不在听,我上次叫你三声你都没听到。下课也不跟我们一起玩,放学就往海堤那边跑,也不跟我去镇上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
“是不是谈恋爱了?”王海涛问。
“没有。”杨晓东说。
“骗鬼。”王海涛弹了弹烟灰,“上次我看到你跟一个女生在四果汤店,离得远没看清是谁,但肯定是个女生。你跟我说没有?”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海涛,你觉得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大几岁,有问题吗?”
“那得看大多少,”王海涛说,“大个两三岁没事,大五六岁就有点多了。怎么,你喜欢的女生比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