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邱玉林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这是杨晓东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也是他第一次用“姐”这个字。
“怎么忽然叫姐了?”
“没什么,”杨晓东低下头,“就是想叫一下。”
邱玉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杨晓东感觉头顶被拍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一块温热的印记。他的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那枚贝壳在掌心里被握得滚烫。
“你这个傻子。”她说。
那天他们没有待太久。天黑之前,邱玉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我爸让我晚上看店,这几天台风刚过,好多人家需要买配件修房子,晚上也有人来敲门。”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对杨晓东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杨晓东觉得心里很亮堂。
“明天见。”杨晓东说。
“明天见。”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杨晓东。”
“嗯?”
“谢谢你周六来看我。”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像是在逃离自己的话。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笑。
走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海堤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小野花。紫色的,很小一朵,花瓣上还沾着雨后的水珠。在满目疮痍的台风遗迹中,那朵花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固执。
杨晓东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摘。
让它继续开着吧。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今天难得不用加班,正坐在院子里修补台风中损坏的鸡笼。看到杨晓东回来,他抬头说了一句:“放学了?”
“嗯。”
“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母亲说起村里的事情。说村口老陈家屋顶被掀了一半,全村人去帮忙修;说码头上有一艘船被浪打翻了,所幸船上的人都被救起来了;说隔壁三队的王婶家的猪圈塌了,压死了两头猪,王婶哭了一整天。
杨晓东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妹妹杨晓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细节,说她在村里看到消防车了,红色的,可大了。
杨晓东夹了一块红烧茄子放进嘴里。茄子很咸,酱油放多了,但他没有说。他嚼着茄子,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邱玉林家也是开店的,台风的破坏力这么大,五金店的生意应该更忙了吧?她会不会更累了?那些搬不动的货,邱尚杰会不会帮她搬?还是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把茄子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晚上躺在床上,杨晓东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海风声比往常更大,台风虽然过去了,但涌浪还在继续拍打着海岸,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月光照着贝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记录着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故事。
他想起邱玉林说的那句“谢谢你周六来看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那种急匆匆转身的背影,像是怕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背后——藏在眼角的红肿后面,藏在“摔了一跤”的谎言后面,藏在“我没有前途”的自嘲后面。但偶尔,她也会露出来一点点,像台风过后裂缝里长出的那朵紫色小花。
杨晓东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二。明天放学后他会去滩涂。邱玉林应该也会去。他们会一起坐在那块被台风移动过的石头上,也许会说很多话,也许什么都不说。然后太阳会落下去,他们会各自回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