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我的老师长进黄埔前,是留英的洋学生……”
“妈的,‘反动派’就是‘反动派’,还他妈疯了。”于克功赞赏似的咒骂着,走到一边继续搜集danyao,不想理吴天明这个“疯子”。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宁死不降的国军师长是洋学生,是文化人,第一次听说文化人也有军人,还是不怕死的军人。
对史密斯来讲,被俘与战死同样光荣,受伤失去反抗能力,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损军人的荣誉,肚子饥肠辘辘,向对方要点吃的,也是天经地义,《日内瓦公约》明文规定,战俘不该饿着,于是大大方方地向吴天明索要食物。
“知道了吧?麻烦大了,咱们俩都他妈没吃的。”于克功明白意思后嘲讽着吴天明。
一个沾满吴天明体温的大饼子从怀里掏了出来,于克功瞪大了眼睛,也许这大饼子能救自己和吴天明的命,当初于阎王就是一个大饼子把自己救活。可吴天明居然递到了反动派的嘴边。史密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他不相信浑身是力的中国军人居然以猪饲料为食,可又无法拒绝玉米面的勾引。肚子实在不争气,接过大饼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先咬一小口,随后就是狼吞虎咽,大肆咀嚼。把于克功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像咬了自己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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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这大饼子,不顾自己和战友的饥饿,用救命的大饼子去救反动派的命,这说明什么?还会说鸟语,种种迹象表明,阶级立场问题嘛。”于克功猛拍一下大腿,回忆中浴血搏杀并肩作战的场面退到其次,“一把冲锋号退敌”掩盖不了“大饼子事件”背后的路线和立场错误。他兴致勃勃地一溜小跑来到于树仁的房前,准备将“大饼子事件”汇报。检举揭发退其次,重要的是帮助挽救战友解决立场和路线问题,不能眼看着老吴成为真正的“反动派”,不能让他背离毛主席革命路线太远。
没等敲门进屋,屋里竟传出呜呜的哭泣声和低沉的谈话声。
“妈的,有人捷足先登了?”于克功悄悄伏于窗前,灯光下清楚地看到于树仁翘着二郎腿晃悠地坐在藤椅上。
背向自己的人正就着开水,咀嚼着大饼子,点头哈腰,看似吃得很香,说话也带着唾液与玉米面的搅拌声。
“妈的,是老吴,这个‘反动派’!”于克功差点骂出声,赶紧捂住嘴。看来大家都在极力往正确路线上靠。
“感谢组织,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让我重新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一定站稳立场,同反动派划清界限,斗争到底……我要如实地交代问题……”
吴天明如实交代问题的第二天,六连老指导员,现任军政委冯春风即遭到造反派的揪斗,人被打得死去活来。造反派们还污辱似的用他曾过说过的经典折磨他:“‘宁死不降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今天你降不降?向不向革命群众低头?……”这帮浑蛋死抓住冯春风的头发,像按葫芦瓢似的把他脑袋往地上摁,胳膊反别,骨骼“咯咯”地作响,听着就让人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冯春风一边用力挣脱,一边发出瘆人的哈哈大笑,脸冲着地面,声音却仿佛被反射回来。批斗现场一片哗然,都被这如地狱传来的声音惊呆了。抓冯春风胳膊的造反派稍一迟疑,手上稍一松劲,冯春风的脸抬了起来,面向台下的革命群众,又是一阵战马长嘶般的大笑,大张的嘴里汩汩冒着鲜血。人们更震惊了,这哪是反动派啊,就义前的革命先烈也没这般刚强。
陪斗的于克功、吴天明等人羞愧地把头低下,恨不得埋在裤裆里,不忍再看。瞬间又一齐抬头,怒吼着分开众人,箭一般冲到主席台中央。几个围上来的民兵根本不是对手,棒子还没抡起来,就每人挨了一掌倒地不起,痛苦地呻吟。
“caonima,于树仁……”于克功疯了一般,连喊带叫,他不再相信什么路线,这伙人根本不代表毛主席革命路线,他们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倒在吴天明怀里的冯春风依然绽放出血色的微笑:“哈哈哈,宁死不降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
没等周围的民兵冲上来,冯春风已推开吴天明,像一尊天神伫立台上,春风般的笑容让民兵们无所适从,“哈哈哈,老子不会死在你们这群王八蛋手里,老子自己来!……”
春风扑面,冯春风在春风中扑向了主席台侧面贴满标语的红漆柱子。于克功和吴天明猛然出现了幻觉,那勇往直前的身影,太熟悉了,是坚毅果敢的指导员,后面竟然跟着杀声震天的“大功六连”官兵,像打鬼子、战美帝一样,紧随着他们的指导员猛扑敌人,势不可当。
“砰!”大南瓜从高空坠地的声响,更像是一颗永不回头的子弹出膛。可惜身为军人的冯春风,并没有最后一次击中敌人,也没有死在两军阵前。更可惜的是于克功、吴天明,竟然停止了幻觉,冯春风后面哪有六连一兵一卒啊,连台下的革命群众也止住了呼喊。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是戏中人,又都像看戏似的亲眼目睹了一位真正军人亲手结果生命的悲怆。
第二天一早,吴天明不见了。撕掉领章、帽徽的军装、军帽整齐地叠放在牛棚里侧靠近简易马桶的位置,那是吴天明睡觉的地方。
“妈的,一定是逃跑了,这个叛徒、败类!”于树仁气极败坏地怒骂着,恶狠狠的眼睛直逼于克功。
“你他妈才是败类!”于克功怒目相向,气势和冯春风一样,六连出来的军人,没有一个孬种。他可不管什么他妈的路线,要不是几个卫兵拼死拦着,于树仁干瘦的脖子会被当场像拧鸭脖子似的拧断。
据参加搜山的战士们讲,吴天明肯定活不了,卧虎山百米高的悬崖下面是冰冷的龙虎河水。崖壁的树枝上散落着他写的揭发材料,还有冯春风当团作战参谋时留下的部分:“步兵第809团抗美援朝作战阵中日记”。
“唉,我真愚蠢,当初又是收棉裤收鞋,又是跟着老吴去解手,那是他不想跑啊,他要真动了跑的念头,谁也看不住……”于克功竭力控制着情绪,努力不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王琼紧紧地盯着于克功,像审视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喃喃地说:“老吴不怕死,他是舍不得丢下我们娘俩啊。”
于克功抬起头,擦了擦几无视力的左眼,突然紧紧抓住王琼的手:“王琼,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