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至。
天地似被墨色渲染,将万物沉浸于朦胧夜色。
扶楹同闻灼一起用过晚膳后,坐于正殿案几旁,为他侍奉笔墨。
近两日,他有了些闲情逸致,总在晚间誊习书法。
望舒与云川分别立于二人身侧,其余婢女则在大殿两旁候着。
殿内,宁静无人言语,唯有扶楹不断研墨传来的细微沙沙声。
她手执墨锭,细致研磨,墨汁在纤纤十指之下,逐渐成型,乌黑细腻,杳无颗粒。
闻灼拿起长杆毛笔,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凝神书写。
她研的墨汁比婢女研得精细了太多,他淡漠的眉目间,染上了些许惬意,提笔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闻灼书法功底深厚,笔法精湛,尤其擅长行书。
在众皇子公主中,他的行书总能独占鳌头,字里行间展现着独特的精神韵味与美感,令众人皆为之倾倒。
写下最后一画,闻灼倒收笔锋,停墨搁笔,武袖轻轻扫过宣纸上空,拂走未干墨迹的点点水痕。
“楹儿,你来看看。”
他命扶楹停止磨墨,将这张宣纸连同另一幅字递给她:“两文稿内容相同,一幅是方才书写,另一幅是几日前所作,你有何看法?”
“我……”
扶楹从未想过他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感到有些紧张。
她不想同他有过多深入交谈,故将手收回膝上,言语轻柔但有些瑟缩:“我何德何能,去评判王爷书法……”
闻灼脸色倏然暗下,眸底闪过一丝冰冷阴鸷的光芒。
扶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他要大发雷霆。
闻灼面色却慢慢缓和下来:“但说无妨。”
不回答这问题是不成了,扶楹垂眼思忖,拿过两幅行书文稿,细细研读一番。
桃花般的眼睛在那些神采飞动的汉字间跳跃,浓密的眼睫也在微微颤动。
这些文字,是闻灼用于缅怀自己的母亲贞懿皇后所写,感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闻灼耐心不加催促,定睛瞧着她垂眸的样子。
“王爷,”扶楹抬眸,不经意与他四目相对,“两幅文稿线条皆行云流水,舒展有型,只是我看出另有些许不同。”
闻灼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今日的文稿落笔细致,小心翼翼,反倒过于端庄拘谨,失了灵气。”
“而这幅旧稿,虽有几处勘误涂抹,但取势纵横自如,笔法变化多端。想必王爷在书写时,以满腔激情运笔,故笔画如此浑厚圆劲,酣畅淋漓,字里行间,皆透露着你对皇后无与伦比的真率之情。”
扶楹眼眸如同点点繁星,深邃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野火,瞬间点燃了闻灼枯竭平静的内心。
那副旧文稿,是他在贞懿皇后忌日当晚,醉意朦胧间前去书房即兴所写。
彼时的他经历一番痛饮,情绪悲戚万分,难以平静,故书写错误之处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