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墨般幽黑的眸底闪现着一丝慌乱,手背轻轻挡下她的胳膊,“我方才弄脏了你的衣裙,你且去更衣吧,我并不急……”
说来奇怪,他自幼被宫人伺候衣食起居本是寻常,可如今,面对一位相识没多久的年轻女子侍奉穿衣,反而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扶桑瞧见闻灼的窘迫,连忙夺过衣物,“女郎去更衣吧,让我来为公子换衣。公子肩上有伤,莫要推脱哦!”
扶桑轻快地莞尔一笑,似乎很是开心。她长得清甜可爱,稚气未退,瞧着十二三的年纪。
闻灼暗自松了口气,至少面对扶桑的接触,他心中潮绪不会毫无征兆地蓦然涌动。
——
翌日午后,尽管寒风刺骨,但大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柔和中。
闻灼服用了汤药,午间用了不少食物,小憩片刻,醒来后觉得浑身松快不少。
此时正屋静谧无人,闻灼一身筋骨感到久未活动,故下了床在屋内缓慢踱步。
绯红色的轻纱帐幔绣满盛开的芙蓉,房间中央立着水墨屏风,绘有浅绛山水,意境深远。
到底是世家女子的闺房,布置精美而奢华。
他走过屏风,无意瞥见北墙下的案头摆着青瓷砚台,镇纸之下,摊开着一副墨迹未干的水墨人像。
画上,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正在蹒跚学步,欲要扑进眼前笑意盈盈的妇人怀中。
女孩后方,一位年岁稍长的男人用慈爱的眼神瞧着她,伸出手臂护在她周身。人物眉眼轮廓刻画细腻,呼之欲出。
作为贞懿皇后所出次子,闻灼深得大雍皇帝钟爱,自幼便得多位文学书画大家指点,文武双全,既能披战袍重铠,金戈铁马;又能执笔墨丹青,走笔龙蛇。
他瞧着这幅画作,笔法虽不及国画名手般炉火纯青,但用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左上角,有着一行簪花小楷题字,文字清丽娟秀,内容却伤感不已——
【思父:从此慢步重宵九,再见音容梦几更*。壬戌腊月,爱女阿离】
……
闻灼怔了许久,平静的心底仿佛坠入一块巨石,发出轰然声响,胸口渐渐堵塞起来,瞳孔都不由得为之颤抖。
扶楹碰巧从屋外回来,携着一身风雪寒气。
见到闻灼在案前细细观着她的画作,不由得出声道:“公子可下床行走,恢复得比想象快些。”
闻灼抬头瞧她,停顿片刻,好奇发问:“这幅画是姑娘所作?”
扶楹解开大氅后挂在一旁,回答:“是民女所作。”
他眼神低垂,染上深深歉意,“我躺了许久,筋骨实在难受,故下床走动,不料看到姑娘思亲之画,我并不知……”
扶楹只是摇摇头,走到案前,眼神落在画上,充满哀愁与落寞。
父亲走后这些日子,她悲伤过度,高烧迟迟不退,卧床半个多月,从此落下了病根。
她幼时母亲病故,扶昭行悲痛欲绝,再未立妻。作为唯一的掌上明珠,扶楹自然接受了父亲全部的呵护与疼爱,与他感情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