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凿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四四方方,裹了好几层,外头系着一根麻绳。
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半本旧账。
油布包在他怀里揣了很多年,布面都磨亮了。
账本很薄,封皮是靛蓝布的,颜色发灰,边角磨得起了毛。
封皮上连个题签都没有,像是怕人看出这是一本账。
纸页发黄,有几处洇了水,字迹晕成一片。
翻起来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老船工把账本递过来:“这是老帮主还在时,我替他记的私账。帮里没人知道这本账还在。”
林野接过来,拿在手里,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不像一本账,倒像是一摞信。
林野接过账本,先掂了掂,再翻开。账本是半本,前头齐刷刷撕掉一截,切口很齐,像是拿刀裁的。
“原本是一整本。”老船工说,“老帮主去后,账房要把他的私账都收走烧了。我趁乱撕下这半本,藏在船底夹层里,一晃二十年。”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林野翻着账本。
字是老船工的笔迹,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记得很细:某年某月,给河工老周家送米三斗;某月,给对头赔银二十两;某月,买药四帖,说是给谁家媳妇坐月子用的。
全是老帮主私下的开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没有一件见得了大场面,可每一笔都记着人名。
有几页的墨色淡了,像是沾过水,晾干之后,字就瘦了一圈。
翻到一页,上头记着:某年腊月,给水寨下游三十里那几户寡妇人家的年货,银子二两七钱。他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
林野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他做惯了账,看得出这本账的分量:老帮主在世那几年,寨子不宽裕,这上头每一笔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
他翻着翻着,忍不住想:寨子里的人提起来,都说老帮主仁义。
仁义两个字,原来是拿这些柴米油盐堆出来的。
他翻到一半,忽然明白老船工为什么挑他来看了:这半本账,寨子里能看懂的人,没几个。
这点蝇头小楷他看得对了眼,可越翻越沉,连眼都花起来。
他搁下账本,揉了揉眉心,跟老船工打了声招呼:“老伯,我透口气,透口气再来看。”老船工嗯了一声,凿子没停,头也没抬。
林野搁下账本,走到坞口去。
夜里凉,坞口横着那根缠了旧缆绳的粗木,阿蛮正抱着刀站在那儿放风,一双眼睛盯着坞外的水面,隔着一层夜色,也看得出那把刀抱得稳稳当当。
她听见脚步,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道:“看完了?”
“看一半,歇歇。”林野说着,人已经欺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腰侧探进去。
阿蛮嘶了一声,刀换成单手拄地,另一只手屈起肘来,虚虚挡了一下,骂道:“林瞎子你手放哪呢。”
“放风呢,你别闹。”林野应道,一手已经摸到她后腰,顺着那截勒紧的裤腰往下探,隔着粗布短打揉起她的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