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说:“大。大得找不着北。”
柜台后头,掌柜正就着灯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外头门响,他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和气,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迎出来:“客官住店?”
林野点头:“住。有房没有?”
掌柜看他风尘仆仆,多问了一句:“客官是来赶考的?”
林野应声:“卖茶的。”
掌柜的愣了愣,把他重新看了一遍:“卖茶的?进京卖茶?”
林野不想多解释,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办点差事,顺路。一间房,清净点的。”
掌柜的翻开簿子,蘸了蘸墨:“客官贵姓?”
“免贵,姓林。”
“从哪儿来?”
“江宁。”
掌柜的笔尖顿了顿,在簿子上写下江宁林客四个字,又添了一句:“楼上一间,一晚四十文,夜里要热水,灶上现成的。”
林野数了铜板,掌柜的亲自引他上楼。
楼梯窄,木头发黑,踩上去咯吱响。
二楼东头两间,一大一小,窗子对着后院。
屋里陈设简单,床铺得平平整整,被褥浆洗得发白,倒是干净。
掌柜的临走撂下一句:“夜里睡觉留个神,西郊不比城里。”
阿蛮进屋先绕着走了一圈,把刀靠在门边,又试了试窗闩,才坐下。
林野把文书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边,又摸了摸,才躺下。
文书是黄纸的,盖着朱印,这一路他揣在怀里,边角都焐软了。
他摸了摸那方朱印,印泥的颜色已经发暗。
“先生,睡吧。”阿蛮在门边蹲下,把刀横在膝上,“我守前半夜。”
“后半夜换我。”林野裹了裹被子,“京城的夜,怕是不比剑州安生。”
阿蛮没应声,只把刀鞘在膝上摩挲了一下。
灯影底下,他束着发,粗布短打裹得严严实实,远看是个沉默的少年郎。
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混着一点点船舱里带出来的水汽。
林野多看了两眼,才把目光收回去。
这伙计跟他从剑州走到京城,刀快,人稳,就是这身男装裹得太严实,裹得人心里痒痒的。
“看什么。”阿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我脸上长茶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