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端了粥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悄悄退了出去,只当主人又犯了痴病。
一连三日,对面那窗子都不曾开过。
许玄每日一早就守在窗前,到晚间才依依不舍地合窗睡下,梦中尽是那女子的影子。
她或笑或嗔,或近或远,有时仿佛已在他怀中,他正要低头吻她的唇,她却倏地化作一团白雾散了。
许玄每回惊醒,胯下总是一滩湿凉。他自嘲道:“我许玄也是个读书明理的人,怎地见了那女子一面,便似被勾了魂去一般?”
可话虽如此,那相思之意却如春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越发茂盛了。
到了第四日傍晚,许玄实在按捺不住,他想起自己床头的瑶琴,那是当年从金陵一位名师处学来的,琴艺不说冠绝扬州,在这仪真县中却也难逢敌手。
他想:“那日她避入窗去,却分明含笑示我,必是对我有意。如今她闭门不出,莫非是等我去寻她?也罢,我便弹一曲,看她可有所应。”
想到这里,他取下瑶琴,拂了拂灰尘,调了调弦,在窗前坐下。
此时天色将暮,晚霞如火,将半片天烧得通红。
许玄深吸一口气,指下微动,先弹了一曲《汉宫秋》,曲调苍凉幽怨,如泣如诉,仿佛在说一个才子空守书斋的寂寞。
弹到一半,他偷眼向对面楼上一望——那窗子依然紧合,纹丝不动。
许玄心下失望,却不甘就此罢休,指法一转,换了《阳春怨》,音转缠绵,如春水潺潺,如柳絮飘飘,满满都是少年怀春之意。
他越弹越投入,将这几日的相思、渴慕、焦躁、幻想,尽数倾注在十指之间,那琴声穿窗过户,在暮色中回荡。
正弹到最要紧处,忽听得对面楼上“呀”的一声轻响,那窗子竟开了一条缝。
许玄心头狂跳,指下却不敢停,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望去。
只见那窗缝中露出一张娇艳的脸来,正是前日所见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耳畔垂下一缕青丝,衬得那张脸越发柔媚。
她侧耳倾听,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一只手扶着窗框,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
许玄见她听得专注,胆气便壮了几分,指下越发卖弄,将那《阳春怨》弹得婉转悱恻,情意绵绵。
他一边弹一边偷偷打量,只见那女子听得双颊泛红,眼波如水,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隔着那道窄巷,一个在楼上抚琴,一个在窗前倾听,暮色渐渐深了,晚霞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灰,天地间只剩下一缕琴声在悠悠地飘。
一曲终了,许玄停了手,屏息望着对面。
那女子似乎还沉浸在琴韵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与许玄四目相对,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反而将窗子又推开了一些,朝许玄点了点头,朱唇轻启,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许玄听不真切,却见那女子的口型,分明在说:“多谢。”
许玄正要答话,那女子却已将窗子掩了。但这一次她留下了半扇窗,不曾关严,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含羞的眼在偷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