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有那么一个白衣教士郎
巴达旦,巴达当,达拉班,达拉邦……
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都纷纷站了起来,有人大声嚷道:——“把他弄出去……他是着了魔!”
教士们都画着十字。院长大人挥动着他的权杖……但是,戈谢神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两个身强力壮的教士听命把他从祭坛的旁门拖出去,他像中了邪一样使劲挣扎,而且,唱他的“巴达旦、达拉邦”唱得更欢。
第二天,天刚发亮,这个不幸的家伙就已经跪在院长的祈祷室里,检讨他的罪过,哭得泪如泉涌:
——“这是药酒把我害苦了,院长大人呀,药酒害我乱了性。”他一边哭诉,一边捶胸顿足。
见他如此懊悔、如此悲痛,仁慈的院长也为之深受感动了。
——“算了,算了,戈谢神甫,请您平静下来,这事会过去的,就像太阳下的露珠……何况,这件丑事也不像您所想的那么严重。您唱的歌是有那么一点出格……嗯!嗯!……不过,我希望没有让那些刚入教的修士听见……现在,我们好好谈谈,请告诉我,您昨天是中了什么邪……试药酒试出来的,是吗?您也许是手重了一些……是的,是的,我理解……这就像发明了火药的施瓦茨神甫那样,您也成了您所发明的东西的牺牲品……请告诉我,诚实的朋友,您亲自去尝试药酒,有此必要吗?这药酒确实可怕呀!”
——“是的,院长大人,我真倒霉……我从实验管确能测定这酒的度数与力量,但为了尽善尽美,总得香醇可口吧,这我就只好靠我的舌头去尝尝了……”
——“哎呀!说得对……但请您再听我唠叨几句,当您由于酿制的需要,非得尝尝这药酒的时候,您是不是觉得味道好极了?是不是觉得这是一种乐趣?……”
——“哎哟!您正说到了点子上,院长大人,”可怜的戈谢神甫答道,面孔涨得通红,“最近两个夜晚,我才真正领教了这酒的美味与芳香!……可以肯定,魔鬼给我来了一个恶作剧……因此,从今以后,我只用试管测定,不再亲自品尝了,如果酒味不够醇美,泡沫不够丰富,那就活该……”
——“您要特别注意,”院长先生急忙打断他的话,说道,“千万不要叫顾客不满意……您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在您的岗位上要克制自己……我俩合计合计,您要掌握酒的味道得品尝多少?十五滴至二十滴,够吗?就规定为二十滴吧……如果魔鬼用二十滴就叫您中邪,那它就太狡猾了……此外,为了防止一切意外事故,我特许您今后不必上礼拜堂来了,您就在您的配酒室里做晚祷好了……现在,您安心回去吧,我尊敬的神甫,不过,要特别注意……要数准您的酒滴。”
唉!可怜的神甫去数准他的酒滴又有何用?魔鬼已经把他牢牢掌握在手,再也不放过他了。
从此,在这间配酒室里,就可以听见好些稀奇古怪的祈祷词!
白天,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戈谢
神甫平平静静,潜心敬业:他准备他的火炉与蒸馏器,仔细挑选他的药草,这些药草都是普罗旺斯的特产,有细长的,有灰白色的,有锯齿形的,都散发出香味与阳光的气息……但是,一到晚上,当这些原料经过炮制,而药酒在一大口一大口红铜盆里逐渐加热升温之时,这位可怜的酿制者就开始受苦受难了。
……十七滴……十八滴……十九滴……二十滴!……
酒,一滴滴从麦秆管滴到镀金的平底大口杯里。就这么二十滴,戈谢神甫一饮而尽,几乎像什么也没有喝一样。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喝第二十一滴!啊!多么叫人心动的第二十一滴呀!……为了逃避它的诱惑,他跑到配酒室的尽头,跪了下来,拼命把天主经念个不停。但是,酿好的酒仍在热气腾腾,蒸汽夹带着芳香,飘荡在他的周围,不管他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硬是又把他拽回到那一盆盆酒的跟前……那酒光泽艳丽,呈金绿色……戈谢神甫俯下身来,鼻孔张得大大的,用麦秆管慢慢地搅动着它,在荡起的碧波上,滚动着鲜艳灿烂的细珠,从这里,戈谢神甫似乎看见了贝贡大婶的眼睛,充满笑意、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放勇敢些!再喝一滴!”
于是,一滴又一滴,这倒霉蛋直到满满装了一大杯为止。如此一来,他便浑身瘫软,一头倒在大沙发上,懒洋洋地躺着,醉眼蒙眬,正在那里细细品尝已经下肚的一滴又一滴的罪恶,同时,带着一种酣畅甜美的内疚之情,低声喃喃自语:
——“唉!我在下地狱,我在下地狱……”
最可怕的是,在饮下这魔鬼似的药酒之后,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歪门邪道又把贝贡大婶过去唱过的那些下流的歌搜索了出来,大唱特唱:什么“有三个长舌的小妇人,在商量举行一次大酒宴……”什么“安德烈老板的牧羊姑娘,溜进了僻静的树林里……”还有那首著名的白衣教士歌“巴达旦、巴达当”。
请想想看,第二天他是多么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当他那间房子的邻居们这么嘲笑他的时候:
——“嘿!嘿!戈谢神甫,您昨夜睡在床上,一定有好些蝉在您头上使劲叫。”
于是乎,他泪如泉涌,痛悔万分,要戒酒,要改过自新,要接受鞭笞,但所有这一切都抵抗不了药酒这个魔鬼,每天一到晚上,在同样的时刻,他又开始着魔入邪了。
正当这个时期,订单像雨点一样落到修道院,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订单来自尼姆,来自埃克斯,来自阿维尼翁,来自马赛……日复一日,这个修道院颇有点像是一家酿酒厂了。这里,有负责包装的修士,有专门贴标签的修士,另外一些人,有的登记账目,有的开车运货,因此,做祈祷时忘了敲钟这种事时有发生;但我敢说,这个地区的穷苦人那是不会忘记的……
终于有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正当财务主管大声宣读满满一大篇年终结算表,而老老实实的教士们正听得眉开眼笑的时候,戈谢神甫冲进了会议室,大声嚷道:
——“算了吧……我不再酿酒了……还是让我去看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