嘚耳叮当,当!……嘚耳叮当,当!
铃铛一响,第二遍弥撒开始了,与此同时,巴拉盖尔神甫也开始邪乎起来了。
——“快点,快点,我们赶紧进行。”他听见加里古那铃铛悄悄而又尖刻的声音,于是这一回,这个可怜的主持人就完全被贪食的魔鬼俘虏了,他念起弥撒经来就像狂奔乱跑,在亢奋食欲的驱使下,他把经文狼吞虎咽下去。他像发狂似的,一躬身,一起立,马马虎虎地画画十字,敷衍了事地做个跪拜姿势,把所有的法事程序都进行得很潦草,就为了早早打发了事。他刚伸手去摸福音书,心里就嘀咕悔罪经。在他与年轻的修士之间,就看谁念经念得更快,领唱的与应唱的也在你追我赶,磕磕碰碰。祷词的一个个字发音都不全,嘴全没有张开,为了少费时间,咕噜咕噜念了一通,谁都听不懂。
Oremus……ps……ps……
MeaCulpa……pa……pa……
法事主持者与其助手,两人在拉丁文的弥撒经上狂奔乱跳,就像采葡萄的工人急于收场,不顾一切把葡萄往桶里硬塞,弄得果汁四溅。
——“Dom,Scum!……”巴拉盖尔神甫咕噜咕噜。
——“……Studio……”加里古咕噜咕噜应声附和;该死的小铃一刻不停地在他们耳边作响,就像颈上系着铃铛的驿马,以最快的速度奔跑时所弄出来的响声一样。请您想一想,按此种速度进行下去,一遍小弥撒当然就草草收场。
——“做完两遍了!”主持神甫气喘吁吁地说;立即,他也不歇一口气,就涨红着脸,满头大汗,又冲下祭坛,于是……
嘚耳叮当,当!……嘚耳叮当,当!……
铃铛一响,第三遍弥撒开始了。此时,离进大厅就餐,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但是,天哪!午夜大餐愈是临近,可怜的巴拉盖尔神甫愈是按捺不住食欲,馋得快要发疯了。他眼前的幻象愈来愈清晰真切,一条条金黄色的鲤鱼,一只只烧烤的火鸡,全都历历在目……他伸手去抓……他把这些美食……啊,天哪!盘子热气腾腾,各种美酒香味扑鼻;铃铛疯狂地摇个不停,铃声向他直嚷嚷:
——“快点,快点,还得更快一点!……”
但是,怎么做才能更快一点?神甫的嘴唇已经疲乏不堪,吐词不清了……至少他已经在对善良的上帝弄虚作假,把他老人家的弥撒大大地打了折扣……这个可怜的家伙,他竟然敢这么干!……邪乎得愈来愈厉害了,他开始跳过一大段经文,接着又跳过
两大段。他嫌“使徒书信”太长,就没有把它念完,到了“福音”那一节,他只蜻蜓点水点了一下,“信经”那一章,他一翻而过,然后,他又跳过了“天主经”,对“序祷”只简单地示了一点意,他就这么连蹦带跳犯下了该死的罪过。加里古那卑劣的家伙始终紧跟着他,乖巧诡谲地与他串通一气,帮他撩起祭披,三页两页地把经文快快翻了过去,把经文架搞得乱七八糟,把洒水壶一个个都撞倒,还不停地摇晃那个小铃铛,愈摇愈猛,愈摇愈快。
您真该见识见识所有在场者脸上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弥撒的经文叫人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就只好模仿神甫的动作,于是,参差不齐,七零八落,一些人起立,另一些人则下跪,一些人坐下,另一些人则仍然站着;这一遍千奇百怪弥撒中的经文祷词,又使得板凳席上的一大群人丑态百出。圣诞大仙驾云从天空经过,见下方这群芸芸众生一片混乱,犹如一个牲畜棚,即乃大惊失色……
——“神甫搞得太快了……大家都跟不上。”那位孀居的老贵族夫人神经质地摆弄着她的帽子,这样咕噜咕噜说。
阿尔洛东法官鼻子上架着一副金属宽边眼镜,正在祷告书上寻找神甫念到了什么地方。但是,在教堂尽头,那些图实惠的老百姓,却同神甫一样,也一心惦记着那顿午夜圣餐,并不对弥撒如此迅速收场有所不满;因此,当巴拉盖尔神甫兴高采烈转过身来,使劲向听众大声宣布:“走吧,弥撒圆满结束。”这时,教堂里只听见一个齐声的回答:“感谢上帝!”它如此兴奋、如此感人,简直就像大家已经入席就座,开始为圣诞晚餐举杯祝酒。
Ⅲ
五分钟后,一大群显贵要人在大厅里纷纷入席,主持神甫也跻身于他们之中,整个宫堡从上到下,灯火通明,歌声、欢呼声、笑声、喧闹声,响成一片;这位年高德劭的巴拉盖尔神甫将他的餐叉直插火鸡的翅膀,让美酒与佳肴把他对偷工减料而产生的不安淹没得一干二净,他大吃大喝,毫不节制,唉,这么一个可怜的圣人,竟在这个夜里一下就给胀死了,甚至没有来得及表示忏悔;于是,一清早,他的灵魂来到了天堂,在这里,仍可以听到昨夜欢庆的喧闹声,我且让你们想想,他在天堂该受到什么样的接待。
——“你快从我眼前滚开,基督徒中的败类,”我们的救世主、人世的最高审判官朝他斥道,“你昨夜的罪过十分严重,足以把你一辈子的行善积德一笔勾销……哼,你偷掉了我一夜的弥撒……你必须再补做三百遍弥撒来还我,你得在你原来的教堂里,当着昨夜那些因为你的罪过而犯了错误的人的面,做完三百遍弥撒之后,才能进天堂……”
……以上就是在橄榄乡流传的关于巴拉盖尔神甫的故事。而今,特兰盖拉吉宫堡已不复存在,但当年的那个教堂仍挺立在望都山上,掩映在一片绿葱葱的橡树林之中。破损不堪的大门被风扇来扇去,门口长满了荒草,祭坛的各个角落以及有色玻璃早已荡然无存的窗子的洞眼里,都筑起了鸟巢。但是,每年的圣诞之夜,似乎都有一股幽幽的光线在断垣残壁之中晃动,老乡们去做弥撒、去参加午夜圣餐时,还能看到天空里有好多无形的蜡烛把教堂照得通明透亮的奇观幻境,即使在刮风下雪天也是如此。如果你不相信这一传说,蛮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这乡里有个种植葡萄的人名叫加里古,无疑就是过去那个加里古的后裔,他非常肯定地向我证实,有一个圣诞节的晚上,他有一点儿喝醉了,在特兰盖拉吉一侧的山里迷了路;他亲眼看见了以下的情景:直到夜里十一点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周围万籁俱寂,毫无动静,死气沉沉。突然,临近子夜时分,在钟楼上响起了一阵钟声,一阵古老古老的钟声,它像是在十里之外响起。不一会,在上坡的路上,这个加里古看见有火光闪动,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晃来晃去,教堂的门廊下,有人在走动,他们低声悄语,互致问候:
——“晚安,阿尔洛东老爷!”
——“晚安,晚安,我的孩子们……”
那些人都进了教堂之后,我的这位葡萄种植者胆大包天,悄悄地走过去,通过破门的隙缝向里面窥视,看到了一场奇特的景观。但见那些人围着祭坛,坐在殿中的瓦砾堆上,就像当年那些坐椅板凳依然存在。其中有一些身穿绫罗绸缎、头戴花边小帽的漂亮妇女,一些从头到脚装束华丽的贵族老爷,还有一些乡下老百姓,他们就如同我们的祖辈那样,穿着花里胡哨的礼服,整个气氛老套陈腐,晦暗凋萎,尘埃蒙蒙,没有一点生气。有时,常年栖居在教堂里的蝙蝠,被烛光惊醒,飞起来在蜡烛四周盘旋,蜡烛的光焰燃得笔直,但又朦朦胧胧,就像隔着一薄纱似的,特别使加里古看着有趣的是,有一位先生戴着金属宽边眼镜,在不停地摆弄着头上的黑色假发,那上面正牢牢地站着一只蝙蝠在静静地拍动着翅膀……
在教堂的尽头,有一个身材矮小如儿童的老头子,跪在祭坛的中央,使劲地在摇铃,这铃既无铃铛,也不发出声响,与此同时,一个身穿老式金线衣袍的神甫,在祭坛前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进行祈祷,但一个字也听不见……毫无疑问,他就是巴拉盖尔神甫,他正在补做第三遍小弥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