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小说

四 老太爷归天（第1页）

原来，老太爷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县太爷巴到烂急匆匆来到金门，几乎是一路喊进来：“老太爷，老太爷，大事不好了！”

王大老爷一把拉住巴到烂，说：“你大声武气地吵啥子？好容易老太爷才睡着了一会。啥子大事不好？”

巴到烂扯住大老爷的衣襟，气急败坏地说：“大老爷，你还在鼓里呀？你的两个少爷到哪里去了，你晓得吗？”

“他们不是在城里中学里读书吗？”王大老爷说。

“可是几天前中学校长报告，你的两位少爷不见了。他们两个是不是没有请假就跑回王家场来了？”巴到烂问。

薛大爷在一旁说：“没有呀，这几天从来没有看见两位少爷呀。莫不是他们到哪里玩去了？”这样的事过去是常有的。

巴到烂说：“过去是有，可是他们总要给校长打个招呼嘛。这回更怪，校长说是县zhengfu的文案师爷老龙拿起我写的条子到学校去找校长，说是通知他们两个到县zhengfu后花园去，说你王大老爷到县城来了，要看他们。还去了一个政警带两个马弁去跟少爷们走的。可是从那以后，两位少爷再也没有回学校。我看那条子，根本不是我的笔迹，是那个文案师爷写的。我一查问那个文案师爷，说是几天前就有事下乡去了。我看这里头一定有鬼。恐怕大事不好。”

县太爷这么一说，王大老爷心里已经明白，真的大事不好。这事准和雷神的事有关，很可能是天兵搞了什么鬼了。他正着急呢，里屋里老太爷不知怎么的听到了，他在里屋问：“哪个在外边说话？万荣万华怎么样了？”

大老爷和县太爷只好进去，看来要掩盖这事也不行了。巴到烂请了安后，只得把两位少爷不见了的事，说个大概。不说还罢，这一说，老太爷大叫一声说：“坏了，一定是天兵把他们两个bang激a了。”正说着，老太爷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倒在床上。

“老太爷，老太爷。”一片哭喊声，可是老太爷一声也不应。

公馆里正闹翻天，忽然一个马弁进来，送来一封信，说是刚才有一个人送这封信到门房，他送了信就走了。

大老爷把那封信抓过来，撕开信封，打开信纸来看。大老爷也几乎昏了过去。县太爷拿过信纸一看，可不是，两位少爷现在正在山口场天兵司令部里，说是一切平安。但是天兵提了条件，说公平交易一换一。一个少爷换雷神，一个少爷换秋香母子。并且威胁说，五天为期，五天前换活人，五天后就去领尸吧。信封里还有两位少爷亲笔写的条子，上面说：“快把雷神和秋香母子放了，我们才回得来。快点救命来呀。”

你说怪不怪，老太爷刚才昏过去了，现在却又醒了过来，在里屋叫：“咋的了？万荣万华是不是被天兵绑走了？”

大老爷和县太爷又进里屋去，一五一十地说天兵提的条件。大老爷着急地说：“秋香母女倒还在，这雷神的头，我们才砍下来了，咋个得活呀？死人咋个换得回活人呀？”

大老爷的话刚说完，但见老太爷叫一声：“哎呀，我的小孙孙呀！”眼睛又一翻，昏死过去了。

大家又哭又喊一阵，也没有把老太爷喊醒过来。这时王大老爷心乱如麻，他的两个宝贝儿子落入天兵之手，要是有个好歹，断了他王家传宗接代的根根，怎么得了？老太爷岂不要活活气死？现在不管要他付出什么大的代价，都要把两个儿子救出来才好。恼火的是，不早不迟，刚把雷神的脑袋割了，就出了这档子难事，已经割下来脑壳怎么能够再安上去呢？好在秋香母子还没有被砍掉，那也是两条人命，以秋香母子两条人命换两个儿子的两条人命，这个价钱要讲得下来，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不行，就答应再拿多少银元去赎买，或者赔雷神的丧葬费也行。时间只有四天了，他必须马上派个能干师爷连夜连晚上山去和天兵谈判。还要叫下人特别优待秋香母子，不要有个差错，节外又生枝。

王大老爷才把这一头安排好，老太爷那一头的事又发了。老太爷醒过来以后，显得有些神经失常。一会清醒，一会胡言乱语，一会说看到提起自己脑壳的雷神来了，在向他笑，要拉他到天上玉皇大帝那里打官司。他吱哇哇地叫：“我不去，我不去呀。”同时就往桌子下床底下乱钻，要找地方躲藏起来，结果把头上身上碰起许多包块，自己把衣服扯得稀烂。一会又惊叫喊：“哎呀，我的孙孙呀，你们死得好冤呀！”他硬说看见他的两个孙孙回来了，满身是血，说阎王派他们来传话，好些鬼在那里告状，要传他去评理。他又叫起来：“我不去，我不去。”于是又东藏西躲起来。

老太爷就这么闹个不完。王大老爷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老人家是气血亏损，惊吓中风，已经不好办了，临走时小声告诉大老爷，快点准备后事吧。大老爷不听，说是被鬼缠住了。他请端公来驱鬼。端公进屋来，叮叮当当，又敲又打，又说又唱，闹了一天，不但不见效，反倒把老太爷的病闹深沉了。老是昏昏沉沉的，胡言乱语，说雷神又找他来了。那端公说：“我只能治鬼，雷神是天上的神，我咋能治得住他？”他收拾起跳神的行头走了。

到第三天，老太爷突然醒过来，变得特别清醒，以至大老爷和一家人都害怕起来，感到事情不好了。这不是回光返照吗？他们一起跪在老太爷床前，问：“老太爷，您还有啥子吩咐？”

老太爷看了一圈，到底认出了王大老爷，老太爷说：“……雷神的头……不要叫人偷了……怕二十年后……”

老太爷忽然没有声音了。一摸，老太爷已经没有脉，再摸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气了。

王大老爷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丧事，他先给薛大爷血里红下命令：“快，去寨门口看看，雷神的头，不要叫人偷走了，要看好。”

为什么老太爷临终，别的不吩咐，专门要说雷神的头？为什么大老爷不忙丧事，第一件事是叫去看一看雷神的头还在不在？这也是这一方的风俗。雷神的头被砍了以后，把他的头用一个木笼子装起来，挂在寨门口示众，以警效尤外，还有一层作用。雷神的身子和脑壳分了家，再也没有合在一起，他就再也没有可能下辈子投人胎，转入人世，那么雷神被砍头以前发的誓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要来杀王大老爷，就没有可能了。这当然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所以老太爷临死前，别的没有想到，这一件大事却想到了；大老爷别的事没有办，这一件大事他要先办。

薛大爷急忙带人到寨门楼上去看。糟糕！雷神的头果然不见了，那吊绳已经被割断，显然是被人上楼来偷走了。薛大爷失魂落魄地回到公馆向大老爷报告。大老爷和一家人，还有在一旁的巴到烂，也跟着失魂落魄了。看起来这个雷神二十年以后，肯定又是一条好汉，他还会寻上门来报仇。

雷神的头到底到哪里去了？是被什么人偷走了？雷神的头砍下来被挂上寨门楼后，老三姐回去马上叫几个丁家村的青年，当晚上就爬上寨门楼上去偷走了。他们拿回去，和裹在毛毡里的雷神的身子好好缝在一起，抬到村后溪边竹林下埋了，给他造一座坟。这件事在老三姐和那些青年看来，也是十分重大的事。这样一来，雷神二十年后才有机会回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