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小说

五 锦囊妙计（第1页）

现在再来说金门里老爷们的事。

自从巴山山防局建立起来以后，王大老太爷本以为从此可以保境安民，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过不多久，就出现了雷神下山到赵家坝杀了赵大少爷，救出了秋香的事，看起来他们的脑壳并不保险。于是指向金门的沸沸扬扬的怨言，也从背地里叽叽咕咕发展到公开哇哇啦啦。他们说，他们出钱又出枪，还把看家护院的家丁也拿出一些来，结果还是不保险。金门的老爷们也的确头疼，这个雷神明明已经看出是一个凡人，但是他却真像是神灵下降，神出鬼没，难以捉摸。这个雷神现在到底什么样子，在哪里落脚，也一直没有搞清楚。他们曾经派暗探进山里去打听，连在打起雷神招牌起家的天兵里，也摸不到雷神的下落。甚至有没有雷神这个人，天兵里的人也说不清楚。如果能把雷神这个人摸实在了，就是派出敢死队去进行ansha，要付出十个八个敢死队员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只要把雷神抓到，或者把他消灭了，就消除了他们的心腹之患，稳定了财主老爷们的心，不再对金门怨言满天了。再说天兵要是失去了雷神这块招牌，对干人也就失去了号召力，就不会扩大队伍扩大得那么快了。所以打听雷神的下落，想办法消灭雷神，就成为金门老爷们日夜思谋的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又发现雷神下山进城bang激a医生的事。雷神敢于匹马单枪进城把人从容地绑走，就凭这件事就叫巴山县城里乡下像发了地震一样，余震不休，都惶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雷神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那一家财主老爷的公馆里去。这且不说，不知道雷神会使什么法术，竟然把那个被他bang激a过的医生勾引到山口场去开业，俨然成为天兵的军医生。从这件事中唯一的收获是，从那个被雷神bang激a过的医生口中，到底搞清楚雷神确有其人，确是一个庄稼人模样的凡人，他和秋香住在一个大山洞里，而且知道秋香已经怀了孕，现在算来已经生了孩子了。现在老太爷想的就是千方百计把雷神住的山洞的确实地点搞清楚，把雷神的样子摸实在，然后派敢死队进去把雷神和秋香抓下山来，在大家面前明正典刑。

自从陕南三县联防司令部的申参谋长来谈判联防，共同进山绥靖巴山，消灭巴山的山大王，取得协议后，老太爷和大老爷反复研究，根本不想执行协议。相反地他们决定利用天兵离开山口场开到山北去的时候，突然进兵山口场，占了天兵的地盘，在天兵的屁股上戳他一刀，消灭天兵。同时也可以把雷神的山洞查实在，突然袭击他，把他消灭。

老太爷深知，就凭他的山防局这百把烂人破枪，就加上县大队那二三百人的双枪兵，拖进大山里去，要和几百人的天兵硬拼，未必拼得过。看来只有使这个巧计。他还不放心，还要把天兵周围的山大王收买过来，给他们许愿，天兵的地盘归他们，人枪分给他们一些，到时候让他们开上去助战。在天兵附近的山大王里势力最大的是王神仙的神兵。虽然神兵的武器不行，多是枪刀剑矛，但是有几百人，在王神仙的贴神符和念咒语的驱使下，还是有点声势的。老太爷对大老爷说：“事不宜迟，赶快派人去把王道人找回来。”

王道人是什么人？原来就是老太爷派进神兵里去的包打听。王道人本是王家场街上的一个无业游民，过去以当“赖时候”为生。什么叫“赖时候”？这却是我们那里乡下的一个土特产，是在那个社会里应运而生的必不可少的寄生人物。不可以不向大家说个明白。

在四川的每一个乡场上，或者说在那个时候的中国的每一个乡场上，总有那么一些不断从田地里或手工作坊里抛出来的无业游民。他们真是赤条条一无所有。倒有一张惯于吃香的喝辣的的嘴巴，大半还是老烟枪，一个个被鸦片烟剐得精瘦精瘦，一股风就可以把他们吹倒。他们以破庙和道观作为他们的躲避风雨之地，白天三个两个地在街上踱来踱去，无所事事，所以大家又叫他们为“踱神”。他们除了到馆子里去“舔盘子”，以残羹冷汤为生外，就是到鸦片烟馆里去求烟客赏一个烟泡过瘾。他们那本来不长的生命，对他们说来，还是感到太长了，这简直是一种残酷的虐待，于是大家又给他们取了一个诨名叫做“赖时候”。而他们自己却以这个名字为得意，因为据他们自己说，他们到底也算封了“侯爷”了。他们每天打道回他们的“侯爷府”后，就是等着街上有哪个公馆的师爷来请他们出去“办公事”。“侯爷，请走，帮王大老爷去跟人去。”

是的，出去帮老爷们去跟人，这便是这些赖时候侯爷们的公事。为什么要跟人？因为老爷们把闲钱用来放高利贷，借给那些急于要钱的人，那利钱大得吓死人，名堂多得很，什么驴打滚，什么打打钱，一个总名字叫做“阎王债”。哪个借了阎王债，一辈子也莫想还得清的了，能够到期还得起利息，就算不错。到期还不清怎么办？出去躲，躲不脱怎么办？赖。反正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这些债主对他们没有办法，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跟他们缠，于是就请这些一天在街上闲逛的侯爷们，替债主去向该账的人讨本要利。他们去讨债，不是只是去催讨一下，而是在街上一天把你跟到底，你上茶馆，他跟你上茶馆，你上饭馆，他跟你上饭馆，你吃什么，他吃什么，而且要吃得更好一点，而且要尽他吃饱。那些赖时候都是饿扁了的饿狼，抓起东西来往嘴巴里塞个没完，那就像是一个没有底底的漏斗，永远填不满，结果他只抹下嘴巴，账却要你付，这都在利息以外算。最恼火的是这些侯爷们都是老烟枪，平常饿烟饿得流鼻涕眼泪，现在他来跟到你，鸦片烟是要管饱的。他们睡在烟馆里一晚上抽个没完，你就有天大的家当，他也可以把你吃空。至于那些侯爷身上的浃浃总有铜钱那么厚，好像一辈子连生下来的时候洗三朝都没有洗过似的。那衣服巾巾吊吊的，从来没有洗过。他一天臭薰薰地跟着你，和你挨挨擦擦地亲热得很，那臭气就可以把你薰倒，叫你把肠肝都吐出来。你在稠人广众之中被这么一位侯爷跟住，你的社会价值就降到零度，谁也看不起你了。在这样的规矩之下，你作为一个借了阎王债的人，是宁肯卖了田地卖房子，卖了房子卖老婆，卖了老婆卖儿娃子，也是宁肯还清这种阎王债的。

这个叫王道人的王家场上的“赖时候”，因为他特别赖，特别泼，特别脏，特别臭，又特别会吃馆子，特别能抽鸦片烟，于是他成为王家场上特别会讨债的专家。金门的老爷们在外边放的债最多，他们定的利最高，条件最苛刻，盘剥得最恶毒，对于像王道人这样的讨债专家最需要。于是王道人成为金门的专用“赖时候”，专业讨债人，在王家场上倒抖起来了。他的侯爷府就在一个多年失了烟火的破烂的道士观里，是老太爷看得起他，花了一点钱把那个道士观整修一下，叫他长住在道士观里，有事出去替老爷们收账，无事就在道士观里守香火，于是他就从一个无名无姓的赖时候，升格为道人，并且赐给他一个王姓，成为和金门王家有点关系的王道人。

这是前一年的事。金门的老太爷听说从远方窜来一股由一个杂毛老道王神仙统领的神兵，住在大巴山里。王神仙很会装神弄鬼，在这一方很招揽一些无业游民去当神兵，几搞几弄，搞成一支几百人的神兵队伍。虽然都是乌合之众，武器也很不行，大半是梭标刀枪，但是在王神仙的仙水和神符的驱使下，冲起锋来，还是很可怕的。老太爷和大老爷多次研究，这群神兵如果冲下山来，会变成一群狼，如果把他们收服了，也可以变成一群狗。怎么能把这群恶狼转化成驯服的王家的撵山狗，便是金门的老爷们日夜思谋的事。不久以前，老太爷听说绥定府的刘存厚正在拼命扩大队伍，到处给番号，招兵买马，也派了人进到王神仙的神兵里去活动。这还得了？如果刘军长把这支神兵收罗去了，再开下山来，王家场就会成为王神仙的天下了。老太爷决定也派人钻进神兵里去活动。他想到了王道人，于是去道士观把王道人请来，待以上宾之礼。王道人就这样被派到神兵里去。

王道人虽然是半路出家，说起来总是一个道人。而且又是姓王，和神兵里的王神仙攀谈起来，五百年前总是一家嘛。于是神仙和道人就拉起关系来，盘起来都是在街上打流出身，气味自然也容易相投。王道人在神兵里混了半年多，就混到和王神仙一起跪在吕祖师爷的面前，赌咒发誓，结拜成师兄师弟了。这对于金门里的老太爷说来，真是一个特大好消息。

但是正因为这个特大好消息，却又给金门带来一个特大坏消息。王道人不久以前回来一回，向老太爷报告说，他和王神仙结拜成兄弟后，王神仙有些心里话就肯对他说。最近他从王神仙口中知道，绥定府的刘军长派人到神兵里来找王神仙，答应给王神仙一个巴山清乡大队长的名义，可以在山里扩大地盘，也可以开下山来占地盘。所谓地盘就是防区，有了防区就有了在那里称王称霸的权力，有了权便有了一切。这对王神仙说来，当然是一个最有诱惑力的钓饵。王道人说王神仙和他逗耳朵，问他干得干不得。

王大老太爷和王大老爷一听这个消息简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老太爷问王道人：“你对他说干得干不得呢？”

王道人说：“我没有说。我只说那些当大官的大老爷说的话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却是不算数的，有时候他们的嘴里说出来的是红的，手里使出来的却是黑的。我叫他再想想看。”

王道人说的当然是从他切身体会中，总结出来的真理。他体会得最多的当然就是在王家场上从老爷们、特别是从金门老爷们的嘴里和手上。要在平常时候，他在老爷们面前说这样的大不敬的话，是可以招来横祸的。今天他在老太爷面前说这样的话，不仅没有引起老太爷的反感，反而得到老太爷的赞赏。老太爷说：“好，好，你说得好。那绥定府的刘军长哪里看得起王神仙这个杂毛老道？他不过是看上了他手下的几百个壮丁罢了。他们给王神仙的那个大队长是干不得的。”

老太爷说的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心里对王神仙的看法，他说这是刘军长的看法，这倒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想法自然都是一样的。他想的就是怎么能把这支神兵吃过来，而把王神仙当一只没有用的老狗赶出去。老太爷的脑子里正在转这些圈圈的时候，王道人问他回去该咋个办。老太爷才回过神来，说：“这样吧，你多住两天，我们再找你来商量。”

王大老爷早已从老太爷的口风中，知道眼前这个杂毛老道对金门的价值，他马上装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对这个杂毛老道十分客气起来。他马上吩咐下人：“把花厅的客房打扫一下，请道人去那里安身。”

老太爷花了两天时间，在他那脑子里的阴谋宝库里去搜寻有效的诡计，来对付刘军长想吃掉神兵的阴谋。他把这一次的杰作和儿子大老爷说了，又得到儿子合理的完善。然后由大老爷找王道人去面授机宜，要王道人回去照计而行。他最后又对这个杂毛老道许愿：“你把这件事情办妥了，我们会晓得给你好处的。”

王道人心领神会，高高兴兴地回到巴山里吕祖庙神兵司令部里去了。

到底老太爷在他的脑子里的诡计宝库里，搜寻出什么样的武器来，且待下回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