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只茶碗,碗里的水早凉了,他没动过。
林野在楼梯口站定,先远远看了一会儿。
瘦高个不是,凉亭下棋的那位瘦得衣裳都挂不住;这位中等身量,肩膀有些塌,像常年伏在案上的人。
手指短,指节粗,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可坐相一样:腰板直,不靠椅背,一个人占一张桌,坐得四平八稳。
林野刚在楼梯口站定,屏风后头先探出半个身子,半张明艳的脸,凤眼一挑,先望见了林野,登时亮起来。
是西市茶楼请来说书卖唱的女先生,昨日在楼下歇的,他上楼时瞥过那抹明紫。
她甩着嗓子迎上来:“哟,这位爷,江宁的茶没喝够,追到剑州来了?”
林野认出她了。
江宁野人茶肆里,那个搂着擦柜台、被他玩到趴下的说书小娘子,筱鸾。
他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指头顺着她裙腰探进去:“追你来的。”
“爷说这话,我可要信了。”筱鸾被他搂着,也不挣,笑吟吟地拿手帕掩着口门,声音又亮又脆,“昨儿在楼下,我就听小二说,今儿楼上来了位包楼的爷。敢情是等您呢。”
林野没接她这话,挥手让小二退下,自己搂着筱鸾在楼梯口那张旧凳上坐下。
她腿长腰软,侧坐在他膝上,双足点地,臀部实实压在他大腿上,坐得稳稳当当,一点不悬空。
他褪了她一只绣鞋,握在掌心,揉那只白玉似的脚心。
说书人满街走的人,脚却白净讲究,趾甲莹莹的,足弓弯弯。
他指腹一揉,她脚趾便蜷起来,足弓绷直,嗓子亮的人连被摸脚都要哼两句小调。
“嗯……爷别闹……”筱鸾哼着,声音还拖着唱戏的调子,人却往他怀里靠紧了,“我这脚……走了半日街,金贵着呢。”
“先生来了。”靠窗那头,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抬起头,一张晒成古铜色的脸,眼角堆着细纹,眉毛淡,一笑,纹路先到。
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林野搂着筱鸾,朝阿蛮一抬下巴。
阿蛮会意,抱刀蹲到楼梯口那张桌边的窗台旁,抽出布条闷头擦起来,刀布沙沙地响,一下一下,视作寻常。
她粗布短打,束发,裹胸布勒得严实,蹲在那儿,一双眼却溜着窗外,也溜着楼下大堂。
林野这才起身,搂着筱鸾挪到靠窗那人对面坐下,她侧坐他腿上,双足点地。他先不答话,打量这人。
“你是谁?”林野问。
“在下祖平,抚州人,做点散货买卖。不过江湖上,也有人叫我客商己。”那人合上账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林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客商己?”
“是个诨号。”祖平应道,“什么客都接,什么商都做。”
林野把这三个字又拆开念了一遍:“客、商、己。合着是客人、商人、自己,都叫你一个人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