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宁远声音发冷,“假印只求外形,印泥也能配色,却配不出那一‘点’。这暗纹不是匠人随意刻的,是掌印房里那套印泥方里自带的痕迹。有人用它来防伪,也有人用它来设局。”
慧远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像正要进来又硬生生退开。宁远听得清楚,却装作没听见。他忽然明白老僧为何看他一眼便移开——这“禁口”不是对陌生人,而是对宁氏这两个字。
“寺里有人受过禁口令。”燕知予压低声音,“我方才叫他师叔,他眼里先惊后沉,像被压了多年。你耳后的胎记他也看见了。”
宁远握紧蜡片,指节泛白:“谁下的禁口?”
行止把门闩推实:“不必问,问也问不出。禁口这种事,只有两种:怕你死,或怕你活。”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雨滴落在檐下的声音。宁远把拓本卷起,收入怀中,像把一把刀重新藏入鞘里。他知道,刀终要拔出来,只是要挑时候。
行止忽然开口:“我去外头转一圈,找个能递话的脚程,探探京里动静。严世恩那边,必然要动。裴玄素也不会等我们喘匀气。”
燕知予皱眉:“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打架。”行止笑了笑,“去买一句话。山下有樵夫,寺里也有人常下山换米。给点银子,能换到城里茶馆的闲话。”
宁远点头:“小心。若有风声不对,别硬扛。”
行止把斗笠压低,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雨里一片叶子。
夜更深了。归云寺外的山风一阵阵钻进破窗,带着湿冷的土腥。燕知予在炕边盘坐,闭目调息,指尖却一直搭在袖中那枚细针上,像随时可以出手。宁远靠着墙坐着,眼睛盯着铜匣,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借印”。
若真朝廷印不在裴玄素手里,那裴玄素要做的,便是借别人的印来行他的事。严世恩要启大朝会,朝堂最乱时,真假印最容易混。只要一次盖错,便能让一张纸变成一把刀。
他正思绪翻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不是行止的轻,而是拖沓的重,像有人被抬着走。门被推开,慧远领着两名年轻僧人进来,僧人肩上架着一人。那人衣衫破烂,胸口缠着粗布,布上渗着暗色血迹,面色蜡黄,却还未死。
“他在后山沟里被你们的人带回来。”慧远说得平淡,像在说捡到一块柴,“说是你们的同路。”
宁远和燕知予同时起身。那人抬起眼,眼白里布满血丝,唇裂得发白。宁远认出他——孟爷。
“他怎么在这?”燕知予急问。
慧远不答,只让年轻僧人把人放在炕上,又递来一碗温水。孟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像从深水里被捞起。宁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沉而乱,伤在肩背,又受了寒湿,若再拖一夜,怕要发热。
“寺里没有好药。”慧远道,“只有些草根。你们若要救他,就得自己想法子。归云寺只借你们屋檐,不借你们后果。”
燕知予抿唇:“师叔,这话重了。”
慧远目光落在宁远脸上,声音却更轻:“我只是怕。怕你们把祸带来,也怕你们把祸带走。二十年前,寺里也有人借过屋檐,借完之后,归云寺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宁远心里一震,正要追问,慧远却转身出门,只留下一句:“夜里若听见铜铃三响,不论是谁敲的,都要走。归云寺撑不起第二次火。”
门合上,屋里只剩孟爷急促的呼吸。宁远把温水喂到他唇边,孟爷喝了两口,喉间终于有了点声音。
“小子……”他嗓音嘶哑,却仍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硬,“你还活着,倒也不枉我背这口黑锅。”
宁远盯着他:“你怎会伤成这样?谁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