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礁
十月的石狮,台风季还没有完全过去。
那天是星期五,天气预报说有一个热带气旋正在台湾海峡上空盘旋,预计周末会在闽南沿海登陆。整个东埔村都在做准备——渔民把船拖上岸,女人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男人用木板和铁丝加固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台风来临前特有的紧张感,像一根绷紧的弦。
杨晓东的父亲杨建国那几天格外忙。码头要抢在台风到来之前把货物卸完,他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来的时候腰都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母亲在服装厂也忙,厂里要把做好的成衣打包运走,怕仓库漏水泡坏了货。家里的气氛绷得很紧,像杨晓东那双用502粘了好几次的球鞋,随时可能裂开。
但在学校里的杨晓东,心思不在台风上。
他的心思在那片滩涂上。
从九月到十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杨晓东每天放学都会走那条海堤,邱玉林也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那片滩涂上。有时候她来得早,已经在挖蛤蜊了;有时候她来得晚,杨晓东就坐在海堤上等,看潮水一点一点退下去,看滩涂一点一点露出来,看远处作业的渔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这种默契包括:他们从来不提邱尚杰的名字;邱玉林从来不问杨晓东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她弟弟;杨晓东也从来不说邱尚杰在走廊里警告过他的事。他们假装邱尚杰不存在,假装这个世界上只有海堤、滩涂、蛤蜊和夕阳。假装这段关系没有任何问题。
但杨晓东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邱尚杰的目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自从上次在走廊里那次短暂的对话之后,杨晓东在学校里又碰到过邱尚杰几次。每一次,邱尚杰都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在打量,是在审判。那种眼神让杨晓东觉得自己已经被定罪了,只是还没有宣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宣判。也许是邱玉林在弟弟面前否认得够坚决,也许是邱尚杰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也许是邱尚杰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不管是什么原因,杨晓东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但他还是每天去滩涂。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杨晓东放学后照例走上海堤。那天的天气很怪——天空一半是晴的一半是阴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正在往这边推进。海风比平时大得多,吹得海堤上的木麻黄疯狂地摇摆,针状的叶子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海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堤坝上溅起几米高的水沫。
台风要来了。
杨晓东顶着风走在海堤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有好几次差点被风吹下堤坝,只能弯着腰、抓着堤上的石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那片滩涂的时候,他看到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在挖蛤蜊。她站在海堤下面,背靠着那块大石头,双手抱着肩膀,看着狂躁的海面发呆。风吹得她的头发横着飞,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你怎么还在这里?”杨晓东爬下堤坝,走到她身边,必须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声音盖过风声,“台风要来了!”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这种天气透气?”
“店里闷,”邱玉林说,“台风天没人来买东西,我跟我爸说出去一下就跑出来了。”
杨晓东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靠着石头。石头挡住了部分海风,让他们能正常说话而不必嘶吼。但雨开始落下来了——不是温柔的小雨,是那种被风裹挟着的、横着飞的大颗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你疯了吗?这种天跑出来。”杨晓东说。
“那你不是也来了?”邱玉林反问他。
“我是来——”杨晓东说了一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他是来见她的。他每天都是来见她的。但这个理由在这种天气里说出来,显得有点蠢。
邱玉林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即使在阴沉的台风天里,她的笑容还是让杨晓东觉得周围亮了一点。
“杨晓东,”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