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扣进寨子的第七天,清晨,棚屋的门一开,一股香火气先飘进来,呛得林野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数了数日子:进寨七天,水喝了几壶,觉睡了几觉,都数得清。
阿蛮抱着刀,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押司在贡茶棚里烧了一夜香。翁叔说,你去看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林野揉着鼻子爬起来:“他给谁烧香?”
“给茶。”阿蛮说。
给茶烧香,林野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说。
贡茶棚在码头东边,前几日,三十七只贴着官封的茶箱从聚义堂挪了过来,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大半个棚子。
茶箱之间蹲着一个人,公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是刘押司。
他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罐里插着三炷香,一会儿对茶箱作揖,一会儿念念有词,什么茶祖宗保佑,什么老天爷开眼。
阿蛮抱着刀,立在棚口,笔直得像棵拴船的桩子,眼皮都没抬,只拿眼角跟着林野。
林野从她身边过去,顺手把手探进她后腰,隔着粗布短打揉了两把臀肉,又揉到腰窝,松松掐了一把。
阿蛮仍靠着门框站着,步子半步没动,全当那只手没来过。
林野在棚口站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押司,你给茶上香,不如给寨子烧点纸。”那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茶箱封条上,他也不掸。
刘押司一激灵,回过头来,见是林野,眼圈一红,嗓子发紧:“林兄弟,你可算来了……”
“你先起来。”林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地上潮,跪久了,膝盖要出毛病。你这身公服还要穿着进京的,别先跪破了。”
“我哪还顾得上膝盖。”刘押司指着满棚的茶箱,“七天,整整七天了。这批是贡茶里顶要紧的,宫里等着喝的,再搁下去……搁一天,是延误。搁三天,是失职。搁七天,那就是……是杀头。”他的声音都抖了,“林兄弟,这茶再不放行,宫里问罪下来,我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林野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只茶箱,顺着箱缝摸了一圈,指腹过处,干爽爽的。
“茶没事。”他说,“封得严,潮气进不去。我摸过了,箱壁是干的。茶叶这东西,不受潮就坏不了。你这批茶封得好,搁上半年,开箱还是这个味。”
刘押司将信将疑:“你摸得出来?”
“茶行里摸箱子摸出来的。”林野答,“箱子受不受潮,上手就知道。”
“真的?”
“真的。”林野说,“我们茶行里,都按保质期算日子。”
刘押司到底没敢全信,又蹲回茶箱边,守着那三炷香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愁容满面:“茶放不出去,我人困在这儿,京城那头……”
林野随口接了一句:“你怕什么。茶是死的,人是活的。茶到不了,你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刘押司愣住了。他蹲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野自己也愣了,看着那张脸,心里直打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刘押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喃喃道:“人……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我就是随口一说。”林野赶紧摆手,“你别当真。茶,还是得想办法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