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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血潮(第4页)

邱成海把手里的木棍掂了掂,然后往杨晓东这边走了一步。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全部跟上来——有人犹豫了,把手电筒放低了一点,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人离开。恐惧是会传染的,暴力也是。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其他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而酒精已经把他们的犹豫冲淡了很多。

邱成海犹豫了两秒。这两秒里杨晓东挡在巷子中间的姿态没有变——没有蹲下抱头,没有往后退缩,没有求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钉在礁石上的锚。然后邱成海举起了木棍。

第一棍打在杨晓东的肩膀上,他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没有挪动。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从不同方向落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肋骨上、腿上。有人用脚踹他,有人用手电筒砸他的头。各种钝器击打身体的闷响在风雨中此起彼伏,夹杂着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另一个人的咒骂声。杨晓东倒在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他的额头被手电筒的棱角砸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在雨水里。他感觉到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和两年前在食堂后面被邱尚杰一拳打在胸口时一样的味道。血。海水。铁锈。东埔的味道。

他没有还手。他知道还手没有用。他只需要拖住这些人,让邱玉林和她父亲有时间走到避难所。每一个打在他身上的人都比他力气大,但每一下都让他更确认一件事——邱玉林正在往上坡方向走,离这里越来越远,离安全越来越近。

他跪在水里的时候,手撑着地,指尖触到了一块被水冲过来的碎瓦片。他想起了很多人——父亲在码头弯腰扛水泥的背影,母亲被针扎得满是伤疤的手指,妹妹追出院子往他手里塞红包的那声“给玉林姐买碗四果汤”,王海涛在台球室里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他们教会他爱人,教会他坚持,教会他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能挺直腰板。

他也想起了邱尚杰。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冬天,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邱尚杰一拳打碎了他口袋里的贝壳。那一刻他以为邱尚杰会是他一辈子的敌人。两年后,邱尚杰变成了在饭桌上替姐姐争取读书机会的人,变成了在建筑工地上攒两千块钱的人,变成了在邮局门口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的人。变化从来不是奇迹,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熬过来的。邱尚杰能从一个用拳头说话的人变成一个用行动弥补的人,这证明了哪怕是最硬的礁石也能被潮水改变。那些人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拳每一棍,都和两年前邱尚杰的那一拳一样——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和他们预设中不一样的人。

他不怪他们。他们一辈子活在东埔,没见过蓝色的海,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做厨师,不知道一个穷小子可以考全班第二。他们怕海,怕台风,怕一切他们理解不了的事情。他们的恐惧需要一个出口。没关系。如果这次非要有一个人来当出口,那就他来吧。只要那些正在往上坡方向跑的人——邱玉林、她的父亲、她身后那条更宽阔的路——能安全抵达。

又一棍落在他的后脑上。这一下很重,重到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他倒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和泥沙,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到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就像退潮时的海水从滩涂上退走。他挣扎着想撑起来,手臂在发抖。有人踢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脸朝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额头的伤口往下淌。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云层后面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台风眼的中心就在头顶,这一瞬间的风雨反而小了一些,像是在给他最后的安静。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雨声,不是人声。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邱玉林的声音。那声“杨晓东”从巷子上方传来,尖锐的、撕心裂肺的、被风吹散的,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在滩涂上挣扎。他听到她在喊——喊的是一句他在梦里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听清的话。这一次他听清了。喊的是“你回来”。

他动了动手指。雨衣内侧口袋已经空了——那包贝壳碎片已经被他给了邱玉林。贝壳不在他身上了。两年来的第一次,那包碎片不在他口袋里。但它们没有丢。它们在邱玉林手里。她会保管好它们。就像她一直保管着他给她的红绳手链、笔记本、芋头糕的甜味和石头上刻着的“好事也会轮到我”。

他躺在水里,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很淡,和他第一次在海堤上看到邱玉林时的笑容一样淡。他想告诉邱玉林——别怕。你那句“好事也会轮到我”,现在已经刻在东埔的石头上,刻在你学校的实训厨房里,刻在你获得的奖状和酒店聘书上。那个叫“好事”的东西不是等来的,是你用一铲一铲的锅铲、一笔一笔的生字、一句一句的“我想去读书”争取来的。谁也不能把它从你身上拿走。台风不能,偏见不能,这群人不能,任何东西都不能。

他想告诉邱尚杰——别自责。你曾经是你姐最大的枷锁,后来变成她最坚实的后盾。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轮到我为她做一件事”,比任何道歉都重。以后她需要的时候,你就是那个为她做饭、为她存钱、为她挡风雨的人。你已经做到了。

他想告诉父亲——对不起。你说得对,有些时候你无法在事先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你还是得去做。你年轻时那个叫阿珍的女孩,你没有能力留住她。你儿子也没有能力留住他的女孩。但至少,他护住了她的命。他让那个女孩知道,她值得被一个人用生命去守护。

他想告诉王海涛——那局拳皇我赢不了你。台球我也打不过你。但我现在不欠你红烧肉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他听到邱玉林的哭声越来越近——她大概跑回来了。他能感觉到她跪在他身边,摇晃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是热的,和雨水不一样。他想抬起手帮她擦掉眼泪,但是手臂太沉了。他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动了动嘴唇。

“你这个……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邱玉林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远了,像是被海水隔开了。杨晓东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天空,是那片滩涂。退潮后的滩涂,泥很软,海风很咸,一个穿红色t恤的女孩蹲在泥里,抬起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远处有一艘白色客轮正在驶过,朝着南方。他知道那艘船是去厦门的。

口袋空了。贝壳全都在她那里。一片不少。好的。

杨晓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台风“珍珠”在第二天凌晨减弱为热带风暴,离开闽南沿海继续北上。气象台的统计数据显示,东埔村是此次台风中受灾最严重的村落之一,海堤部分坍塌,海水倒灌导致多处房屋被淹,鸿山镇街道积水最深时达一点五米。灾后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周。渔民们修补被浪打坏的渔船,女人们把泡水的被褥和衣服搬出来晾晒,孩子们在倒塌的龙眼树下捡被风吹落的果子。

但那场台风留下的伤痕,远远不止这些。

邱玉林在台风过后第三天送走了父亲的遗体。她的父亲在那天夜里因为失血过多和体温过低,在被送到避难所之前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是被她架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往上坡挪的时候走的,他最后听到的是女儿在风雨中喊的那声撕心裂肺的“杨晓东”。他走后,邱玉林成了邱家唯一的顶梁柱。邱尚杰从泉州赶回来的时候,姐弟俩在五金店的废墟上抱头痛哭。那是他们失去母亲之后,第一次失去另一个至亲。也是他们第一次,失去了一个共同的朋友。

杨建国的头发在台风过后一个月内全白了。他的妻子不再踩缝纫机了,服装厂里的工友们发现她经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手指在空中做着踩缝纫机的动作。杨晓雨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海堤上坐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包,里面是她攒了一整年的压岁钱,没有人知道她想把钱给谁。

王海涛在台风过后第三天才知道杨晓东的死讯。他那几天被困在泉州的亲戚家,回不了东埔,手机没信号。当他终于回到村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在台球室里砸碎了一根球杆,然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林老板默默地关掉了店里的音乐,在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两天之后,王海涛又出现在了台球室。他没有再砸东西,只是安静地把每一个烟头从地上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动作和杨晓东当初扫地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林老板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当天的工资里多放了二十块钱。

那个在台球室里替杨晓东说话的矮胖少年陈国辉——他后来考上了石狮本地的一所职业高中,偶尔还会路过东埔五金。他会在邱玉林寒假回来的时候,默默帮她搬那些沉重的货箱,搬完了就走,从来不提过去。有一次他搬完货,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忽然对身边的空气说了一句:“我当时也在空地上。我没动手。但我没上去拉。我要是上去拉了,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没有人回答他。

元宵节那天跟着邱成海站在海堤上的几个年轻人,后来有人去了外省打工,有人在镇上开了自己的小店,有人继续在村里种地。每一年元宵节,海堤上依然会挂灯笼。但有些人不再来了。他们不说为什么。

邱尚杰后来考上了福州一所大学,离开了东埔。他走之前,在海堤上站了很久。那个曾经带着二十几个人在食堂后面堵杨晓东的少年,那个在建筑工地上搬砖筛沙子攒两千块钱的弟弟,把手里的一束野菊花放在了石头上。石头上那行刻痕——“好事也会轮到我”——还在,被台风侵蚀得笔画模糊了,但还能看得清楚。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海风把他那两个字吹散了,但石头听到了。

杨晓东的葬礼是在台风过后第五天举行的。东埔五中的师生们站满了海堤,陈美华老师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棺木被埋在东埔村后山的墓地里,面朝大海,能看到他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海堤。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杨晓东,一九九一至二〇〇六,享年十五岁。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邱玉林坚持要刻上去的:“他是个傻子。全世界最好的傻子。”

邱玉林花了两年时间从烹饪专业毕业,拿到了中级厨师证。酒店想留她继续在冷菜间,她婉拒了。她回到了东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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