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邱玉林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再不走灯笼要灭了。”
她手里的灯笼确实快灭了——蜡烛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她把灯笼举高,那团微弱的光照亮了面前一小片路。她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更淡了,但还在。杨晓东送她的银链子吊坠和红绳并排戴在一起,一新一旧,一个还闪着金属的光泽,一个已经褪到了接近皮肤的颜色。
他们沿着原路走回。邱成海那群人已经不见了,灯谜摊子也收了,老教师正弯着腰收拾东西,红纸条一张一张卷起来放回纸箱里。有几个小孩还在海堤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已经熄灭的烟花棒,嘴里喊着“再来一根再来一根”。那棵木麻黄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踩扁的啤酒罐和满地烟头,证明刚才有人站在这里。
走到海堤入口,三个人停住了脚步。邱玉林要往西——回镇上的五金店,她爸还在等她。邱尚杰和她同路,他明天就要回泉州,寒假补课下周开始。杨晓东要往东——回东埔村。
“明天你什么时候走?”杨晓东问。
“早上六点半的车。和我去年去厦门一样的时间。”邱尚杰说。
“那明年元宵节,你们两个——都回来。”杨晓东说。
邱尚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很稳。然后他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羽绒服的帽子在海风中轻轻晃动。
杨晓东和邱玉林面对面站着。她手里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烛光,火苗舔着蜡泪,随时可能熄灭。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锁骨的吊坠在灯笼的光里闪了一下,红色和银色交叠在一起。
“今天的芋头糕——其实是我和尚杰一起做的。他和面,我调味。他说他以后想学正经的烹饪——不是像他以前那样只会泡面和打架。”邱玉林说。
“你做的好吃。他做的——还行。”
“他要是听到你说‘还行’,又要得意了。”
“那就让他得意。他欠我一句‘还行’。去年我说了太多次了。”
邱玉林笑了。她把灯笼举高,烛光照亮了杨晓东的脸。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了细细的绒毛,眼眶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是晚上在台球室打工留下的痕迹。但眼睛和一年前一样干净,像滩涂上那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淡水,一眼能望到底。
“你明天也去送他?”
“嗯。”
“那我告诉他。他不知道你要去——知道了大概会在车站假装偶遇。”邱玉林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杨晓东,“给你。今年这盏也送你了。你床头上那盏去年做的红灯笼,颜色早就褪了吧。”
“没褪。一直在那里挂着。”
“那你把新灯笼挂在旧灯笼旁边。两只海鸟做个伴。虽然画得都不太像。”
杨晓东接过灯笼。红纸灯笼的纸面上画着一只海鸟,翅膀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嘴巴还是画得太粗,但他知道这是邱玉林故意画成这样的——和去年那只是一模一样的构图。不是她画不好,是她想留住去年那个笨拙的自己。
“明天见。”邱玉林说。
“明天见。”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她的背影和去年八月十九号一样——脊背挺直,肩膀很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但这一次杨晓东没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他知道她不是离开,而是回去。她会回到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帮她爸盘点完剩余的库存;她会收拾好寒假作业和烹饪笔记,装进那个跟了她半年的双肩包里;她会在明天清早和她弟一起出现在车站,手里拎着她做的芋头糕,继续去厦门做那个实训课考全班第二的烹饪学生。而他会去送他们。不是送她离开,是送她回她该去的地方。
他站在海堤入口处,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往东走。手里的灯笼最后一点烛光终于灭了,只剩纸面上那只海鸟在黑夜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