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她说。
“嗯。”
“你——”
“我会去看你的。”
“我知道。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邱玉林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杨晓东的脸颊。晨光中,她手腕上那条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很淡,那片小贝壳现在在杨晓东的口袋里,和所有的碎片在一起。
“我想说的是,”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喜欢。”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邱玉林转身上了大巴车。她的背影和她在五金店柜台后面低头写字的样子很像——脊背挺直,肩膀很窄。但这一次,她不是在低头写字,她是在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灰色的车身缓缓驶出鸿山镇汽车站。车窗玻璃上贴着防晒膜,杨晓东看不清邱玉林坐在哪个位置。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看外面。
他想起前天在石头上,邱玉林说——“等我在厦门站稳了,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回来的。”他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说“我知道”。现在他后悔了——他想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但他也知道,不管那后半句是什么,他都会等。就像他说的——不管等多久,我都在。
杨晓东站在父亲的摩托车旁边,看着那辆大巴车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南开去。它的车身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最后消失在龙眼林和甘蔗田之间那条通往石狮市区的岔路上。
在他身边,邱尚杰也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离开。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杨晓东。”他说。
“嗯?”
“我姐走了。”
“嗯。”
“但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邱尚杰转过头看着杨晓东。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站的水泥地上,并肩而立。
“以前的事——”邱尚杰说了三个字,又停下了。
杨晓东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了摸那包贝壳碎片。碎掉的那些,完好的那些,手链上取下来的那片淡粉色的贝壳——全部在一起。他摸到了它们,光滑的、尖锐的、温热的。
“不用说了,”杨晓东打断了他,“你姐说的——有些话不用说。做就行了。”
邱尚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杨晓东说。
他们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邱尚杰往东埔五金的方向走——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五金店还等着他回去开门。杨晓东走向父亲的摩托车,父亲正靠在车座上抽烟,看到儿子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默默地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杨晓东跨上后座,摩托车发出突突的轰鸣声。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大巴车驶离的方向,那条通往石狮市区的柏油路在晨光中闪着灰蒙蒙的光,路两旁的龙眼树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更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台湾海峡在八月的晴空下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摩托车沿着海堤往东埔村的方向驶去。杨晓东坐在后座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摸着那些贝壳碎片。他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但他没有擦,因为父亲在前面骑车,看不到他的脸。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背上,任由海风带走那些还没流下来的眼泪。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起了床,正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海风从窗户飘进来的咸味。妹妹还趴在饭桌上睡觉,嘴角流着一小摊口水,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暑假作业。
杨晓东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邱玉林还给他的,说让他先保管着,等她放假回来再说。信封里装着三千八百块,还有邱玉林的那张同等学力认定成绩单——语文八十二分,数学六十八分。他把成绩单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和那些贝壳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邱玉林上车之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间,但杨晓东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不是因为她笑了,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需要强忍着不哭了。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渴望——全部都在昨天哭干净了。今天上车的,是一个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未来的邱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