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攒了一千八?”邱玉林的声音在发抖,“杨晓东,你每天干多久?”
“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个。”
邱玉林沉默了。她把脸转向海面,不让杨晓东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又在骂我。”
“这是夸你。”邱玉林转过头看着杨晓东,眼眶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别人攒钱是为了自己,你攒钱是为了我。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是聪明人,”杨晓东说,“聪明人知道什么值得。”
邱玉林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她快速地用手背擦掉,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杨晓东的手。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都是杨晓东主动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谢谢。”她说。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把那只握着他的手握紧了。石头上两个人并肩坐着,手牵着手。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远处,海正在涨潮。潮水从远处的海平线涌过来,无声地漫上滩涂,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刚才还露在水面上的泥滩。几只白鹭被迫往岸边退,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拍出哗哗的声响。
杨晓东和邱玉林坐在石头上,看着潮水慢慢地涨到他们脚下,离他们的脚还有半米的时候又悄悄地退回去一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他们谁都没有站起来离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海。
在他们身后,东埔五中的校舍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暖黄色。放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补课的高年级学生还在教学楼里,他们的读书声被海风吹散,飘到滩涂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回音。操场上的木麻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杨晓东听了整整一学年的声音,从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开始,到现在即将放暑假结束。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邱玉林的父亲正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他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账本,但一个字都没有写。他的手边是女儿早上留给他的保温杯——里面装着豆浆,已经凉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门口那块红色的招牌发呆。招牌上的金色大字被太阳晒褪了色,边缘开始翘皮。他大概在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妻子的离开,女儿的辍学,儿子从顽劣少年到即将走出东埔的准高中生。他也大概在想女儿那句“我从初二开始就在店里帮忙,到现在快六年了”。六年。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女儿已经在柜台后面站了六年。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王海涛正在台球室里替杨晓东打扫卫生。他拿着那把杨晓东握了两个多月的扫帚,笨拙地扫着烟头,嘴里嘟囔着“这小子欠我一顿饭”。林老板问杨晓东去哪了,王海涛说“他有点事,我来替他”。林老板“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邱尚杰正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耐心地听着一个村民对他说的什么话——关于杨家的儿子怎么怎么不要脸,关于邱家的女儿怎么怎么不检点。他听完了,然后心平气和地说:“叔,我姐的事我知道。她跟那个杨晓东只是朋友。是正常来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个村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邱尚杰会帮杨晓东说话。谁都知道邱尚杰去年十二月带着二十几个人在食堂后面堵过杨晓东。怎么半年之后,变天了?
邱尚杰没有解释,转身回家了。他觉得有些累——中考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那些失眠的夜晚和成堆的试卷还留在他身体里。但他同时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轻。像是背了一个太久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
而在他们都在的地方——东埔,这个被海风侵蚀的小渔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邱玉林父亲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正在像病毒一样传播。镇上的人在传递一个被扭曲了无数遍的版本:杨家的儿子拐跑了邱家的女儿。这句话从一个酒桌传到另一个酒桌,从榕树下传到码头边,每传一次就多一分恶意。有人说杨晓东天天在海堤上堵邱玉林,有人说杨晓东晚上不回家在镇上鬼混,有人说杨晓东在学校里跟邱尚杰打架,更有人说看到邱玉林从杨家出来。杨晓东在台球室打工的事也被人知道了,被说成是“为了讨好邱玉林”——虽然不是全错,但那个语境里的“讨好”带着一种恶意的猥琐暗示。
这些事情,杨晓东不知道。邱玉林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在石头上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
太阳沉入海平线以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又渐渐变成了灰紫色。滩涂上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地面上碎了一地的彩色玻璃。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中,微弱地闪烁着。
“我得回去了,”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今天我爸让我早点回去,说晚上要谈点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事。”
“也许是好事。”杨晓东说。
“也许。”邱玉林把保温杯收回布袋子里,把布袋子拎起来挂在肩膀上。她看着杨晓东,“明天——明天我不一定能出来。如果出不来,我打电话给你妹妹。”
“好。”
邱玉林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杨晓东。
“杨晓东。”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记住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邱玉林转过头,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层薄金,“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也许会同意我去读书。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能去厦门。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好事也会轮到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往西走,夕阳在她前方渐渐沉没。杨晓东站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