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邱玉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我说,‘爸,我从初二开始就在店里帮忙。到现在快六年了。我没有要过一分钱工资,没有抱怨过一句。尚杰读书的钱有一部分是我赚的。我不能一辈子都在店里卖螺丝。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然后呢?”杨晓东追问。
“然后我爸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他说,‘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的生活?这个家就是你的生活!你弟弟就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他不读书你让他干什么?跟你一样在店里卖螺丝?’”
邱玉林说到这里,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流下来。她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继续说道:
“然后尚杰做了一件我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他把筷子放下,说——‘爸,姐说得对。’”
杨晓东愣住了。邱尚杰——那个在食堂后面对他说“你配吗”的邱尚杰,那个在村里放话说要让他“在东埔待不下去”的邱尚杰,那个在十二月八日把拳头砸在他胸口上的邱尚杰——居然在饭桌上站在了姐姐这边?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炸了。他拍着桌子骂尚杰,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姐为了他付出了多少多少,说他不站在家里这边反而站在外人那边——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有些我不太想重复。”
“他说什么了?”
邱玉林低着头。“他说,‘你是不是被那个姓杨的小子洗脑了?’”
杨晓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十二月那片空地上的样子——嘴角流血,靠着食堂的后墙,对邱尚杰喊出那些话。“你管得了她的人,你管得了她的心吗?”“她是你姐!她不是为了供你读书才活着的!”那些话大概通过邱尚杰传到了她父亲的耳朵里,也许经过了添油加醋,也许被扭曲成了“杨家的小子要把我女儿拐跑”,也许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孩子最深的误解。
“然后我就跑出去了,”邱玉林说,“我在海堤上坐了很久。想着要不要来找你,但天太晚了。然后今天上午我打电话给你妹妹。”
杨晓东这才知道昨天那通电话的背景。邱玉林在夜里的海堤上独自坐了很久,然后第二天上午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第一次鼓起勇气打电话到他家。他不知道她拨号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发抖,不知道她在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邱玉林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不会放弃了。不管我爸同不同意,不管他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不会放弃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杨晓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那棵被海风刮了千万次却从来没有倒下的木麻黄,在五月二日的下午,站在了滩涂上。
“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没有见过我,他只是——”
“我知道,”邱玉林打断了他,“我爸不了解你。他也不了解我。他只知道我需要看店,需要赚钱,需要照顾家里。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邱玉林的手握住。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她的手指冰凉,在春天的暖风里微微发颤。
“玉林姐。”
“嗯?”
“你上次说——‘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我记得。”
“也许这次轮到了。”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他。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但她在笑。那个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无奈的,而是一种被相信、被支持、被坚定选择的笑容。她的手指在杨晓东的掌心里渐渐变暖。
“你这个傻子。”她说。
“你又骂我。”
“这是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