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假了?”邱玉林问。
“今天开始放的。”
“那以后你不用赶着放学了,可以早点来。”
“我可以上午就来。”杨晓东在大石头上坐下,石头上的凉意透过棉裤传到皮肤上。
“上午我出不来,”邱玉林说,“店里上午最忙,好多人来买过年的东西——灯泡、电线、螺丝,什么都有。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下午才能溜出来一会儿。”
“那就下午。”
“你不觉得——每天都在这里见面,很无聊吗?”
杨晓东想了想。“不觉得。你要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换哪里?”
“灯塔?”
“太远了,我时间不够。下午溜出来一两个小时就得回去,我爸睡午觉的时间就那么长。”邱玉林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豆浆。
“那四果汤店?”
“阿海姨会告诉我弟。上次你在店里打听我的事,她转头就跟尚杰说了。虽然她是无心的,但我不太放心。”邱玉林苦笑了一下,“东埔就这么大,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事实。东埔太小了,任何两个人的秘密都装不下。他们能在滩涂上见面已经是极限了——这片滩涂属于渔民和挖蛤蜊的人,村里的闲言碎语暂时还飘不到这里。但一旦离开这片滩涂,他们就会进入熟人社会的视线范围,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变成流言。
“那就还是这里,”杨晓东说,“我不觉得无聊。”
邱玉林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笑容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保温杯里升腾的热气。
“我也不觉得。”她说。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冬天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有一艘渔船在上面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寒风吹过来,把邱玉林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摆,发梢扫在杨晓东的肩膀上。杨晓东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那种精致的洗发水香味,而是普普通通的肥皂味,夹杂着一丝五金店里的铁锈气息。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邱玉林。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聊到寒假杨晓东打算干什么——他说想帮父亲去码头搬几天货,赚点零花钱;聊到邱玉林过年要帮忙大扫除——五金店一年到头堆满了货,年前要大清理一次,把所有的零件重新归类、盘点库存,那活儿比平时更累人;聊到王海涛最近迷上了一个台球室里认识的高中女生,天天往镇上跑,动不动就拉杨晓东去当电灯泡;聊到海鲜市场上最近来了一个外地商人,专收蛤蜊,价格比本地高两成,渔民们都争着卖给他。
“你怎么知道海鲜市场的事?”杨晓东问。
“听店里来买东西的渔民说的,”邱玉林说,“那个外地商人挺有意思的,据说他要把蛤蜊运到广东去卖。广东那边的酒楼收得贵。”
“你挖的那些蛤蜊,要是能卖给他就好了。”
“想得美,”邱玉林笑了一下,“我挖的那点量,人家看不上。而且我挖蛤蜊又不是为了卖钱。”
“那是为了什么?”
邱玉林歪着头想了想。“为了——为了出来透透气。为了看看海。为了——”她停了一下,看着杨晓东,“为了见你。”
杨晓东的耳朵又红了。那种热度从耳朵尖开始往下蔓延,沿着脸颊一直到脖子。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棉袄的拉链,把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反反复复。邱玉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
“杨晓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邱玉林忽然问。
杨晓东抬起头。邱玉林从来没用过“喜欢”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是第一次。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哪一点?”
“你不会撒谎,”邱玉林说,“你一撒谎耳朵就红。上次你说太阳晒的,明明那天是阴天。”
杨晓东想反驳,但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棉袄的下摆,攥得布料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