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东看着她脸上的骄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教她认字、念课文、借书给她看,是想让她开心。但王海涛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不能继续了,她会不会更难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明天我带新书来。”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
“讲什么的?”
“讲的是几个普通人想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不平凡的意义,”杨晓东说,“很厚,大概要讲很多天。”
邱玉林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她说:“我有时间。”
“我也有。”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站在石头旁边,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暮色中。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堤尽头。他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包贝壳碎片。塑料袋里,完好的贝壳和碎裂的碎片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邱玉林说的那句话——“他自己愿意就行了。”她说的是鹦鹉螺号的结局。但杨晓东觉得,她说的也是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有元宵灯会的传统,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都会在海堤上挂灯笼。傍晚时分,各色各样的灯笼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映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吃过元宵,跟母亲说出去看灯,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海堤慢慢走,看到邱玉林站在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你自己做的?”杨晓东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鸟。那海鸟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胖鸭子。但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在店里闲着没事做的。画得不好看。”邱玉林把灯笼举高。灯笼里的蜡烛晃了一下,把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投在了地面上。
“好看。”杨晓东说。
“你撒谎。你看你耳朵没红,所以你没撒谎。”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的耳朵,然后笑了,“你真的觉得好看?”
“真的。”
邱玉林把灯笼递给他。“送给你。元宵节礼物。”
杨晓东接过灯笼,看到灯笼的底座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小字——“傻子”。字写得很小,藏在竹篾和红纸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和邱玉林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生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
“做的时候就写好了。本来想写你的名字,后来觉得——”邱玉林顿了顿,“觉得‘傻子’更合适。”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提着灯笼站在海堤上,海风吹动着灯笼里的烛火,让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像是真的在飞。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东西。”杨晓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折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纸,上面画着一只和灯笼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海鸟——他照着邱玉林的画临摹的,画得同样不太像,翅膀的比例还是不对,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笨拙而倔强的神态。
“你自己做的?”邱玉林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灯笼里的烛火。
“嗯。”
邱玉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片小小的贝壳——不是杨晓东口袋里那枚,而是他前几天在滩涂上新捡的。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编得不太好,有几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结实,是杨晓东从母亲针线盒里找到的最粗的那卷。
“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不是说要带贝壳的吗。我口袋里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所以捡了个新的。”杨晓东顿了顿,“你说碎了的东西有些可以补。贝壳补不了,但可以再捡一个。这个——这个就是我捡的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