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邱尚杰转身往巷子里走,步子很重,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一句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皮夹克的领子拉了拉,消失在食堂侧巷的阴影里。
空地上只剩下杨晓东和邱玉林两个人。
海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天边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照在食堂后墙的涂鸦上。那只少了半边的乌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不再那么可笑了。
“你嘴上有血。”邱玉林说。
杨晓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血已经不流了,但嘴角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
“没事,”他说,“就是嘴唇破了。”
“他打你哪里了?”
“胸口。”
“疼不疼?”
“还行。”
邱玉林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那一拳打在这里,她刚才亲眼看到的。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指透过棉袄的布料传来微弱的温度。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硌在棉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什么在扎我?”邱玉林的手碰到了贝壳的碎片。
杨晓东拉开棉袄的拉链,从暗兜里掏出一把碎片。白色的贝壳碎片躺在他的掌心里,大大小小十几片,有些碎成了粉末,在他的手掌上闪闪发光。最大的一片上面还保留着半圈纹路——那圈他已经摸不出来的纹路,像年轮一样,记录着这枚贝壳在海底生长的岁月。
“这是什么?”邱玉林问。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是你在滩涂上给我的蛤蜊里掉出来的贝壳。很小一枚。我一直放在口袋里。”
邱玉林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杨晓东掌心里的碎片,嘴唇开始颤抖。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碎片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轻轻一碰它们就会碎得更彻底。
“你一直带着?”
“从第二天开始。”
“三个月?”
“嗯。”
邱玉林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碎片很薄,边缘锋利,能透过它看到手掌的纹路。她看着那圈残缺的纹路,眼泪又流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泪水滴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暗色印记。
“碎了。”她说。
“没事,”杨晓东把碎片重新包好,放回暗兜里,“东西总会碎的。”
“你不该来,”邱玉林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来找我。你就是不听。你这个——”
“傻子。”杨晓东替她说完了。
邱玉林含着眼泪笑了。那个笑容是酸楚的,是疲惫的,但也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那种在五金店里应付客人的职业微笑,而是她在滩涂上被杨晓东逗笑时的那种笑。
“对,”她说,“你这个傻子。”
杨晓东靠在墙上,看着邱玉林的笑容。胸口还很疼,贝壳也碎了,嘴角的血痂在寒风中发紧。但他觉得这一刻值得。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原因,而是因为邱玉林在笑。那个在五金店里低头写字的女孩,那个眼角红肿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女孩,那个说“我没有前途”的女孩——她在笑。
“玉林姐,”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