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吃饭了!”妹妹在外面喊。
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盘炒空心菜,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在码头加班,要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
杨晓东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空心菜炒得很咸,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母亲在客厅里帮妹妹检查作业,电视开着,播的是福建电视台的新闻。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邱玉林带他在水坑边洗手的样子。
她的手不白,也不细嫩,但杨晓东觉得那双手很好看。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忘记问邱玉林还会不会再去那片滩涂了。
杨晓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父亲回家的声音。铁门哐当响了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杨晓东探出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弯着腰在院子里脱鞋,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弓一样的脊背。
“爸,吃饭了没?”
“在码头吃了,”父亲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煤灰,“你去给我倒杯水。”
杨晓东放下碗,给父亲倒了一杯凉白开。父亲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完水,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海上远处的航标灯。
杨晓东洗好碗,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到父亲旁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座小镇的心跳。
“今天开学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老师好不好?”
“还行。”
父亲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辈子扛水泥。”
杨晓东“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父亲滩涂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九点钟,杨晓东回到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和妹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杨晓东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滩涂上的那个画面——邱玉林站在泥地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
“杨晓东。”她重复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邱玉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完快去上学,别迟到。”母亲把一碗地瓜粥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