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二话不说,一双大手捂得王琼几乎窒息。眼泪哗哗地从王琼的手指缝中渗出,一双小手狠狠地掐着他受过重伤的胸膛。
“别闹了,影响多不好,我会想办法的。”
“晚上用你的车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我等你的办法,让孩子回家吃一顿饱饭吧。”
“王琼,这是公车,不能干私事,你也是党员……下午我还有会,你自己去接孩子……”
王琼眼看着一溜烟没影的吉普车,远望着车里瘦骨嶙峋的吴天明。他还是那个一把冲锋号退敌的战斗英雄吗?人一被卡住脖子,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2
开了两天会,吴天明带着一脑袋问题,更带着一肚子肌饿赶回家。开会并不能解决实质性的问题,不过,他已经习惯于开会,最大的好处就是边听边往小本子上记,还不时地讲几句,台下的众人都要拿出小本子认真地记,他喜欢这种一呼百应的效果,但无法压制一肚子咕噜。
“王琼,孩子呢?”
“死了。”
“死了?开什么玩笑?”
王琼一脸平静,深陷下去的眼窝,灰青的脸庞,无半点血色,看不出哭过。据说,最大的悲痛是不会哭出来的,而是将眼泪流到心里。还有句话叫“化悲痛为力量”。
一个大嘴巴结实地扇在战斗英雄吴天明的右颊,饿极了的人,比饿极的老虎还凶狠,更有力量,是悲痛化成的力量,五个手指印让久已灰青的土脸终于现出了红润。
“为什么不通知我?”吴天明发出饿狼般的狂嗥。
“政委同志,您正在主持重大会议,我是党员,不能影响您的工作……咱们离婚吧。”
“哇”的一声,竟是从吴天明负过重伤的胸膛发出,带着红手指印的嘴巴哆嗦着张不开。他像一大摊鼻涕,突然瘫在床边。
“你们两口子,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孩子没了还可以生嘛……”闻讯赶来的于克功夫妇一边掐昏迷的吴天明的人中,一边劝着王琼。
王琼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于克功两口子在屋里忙乎,鼻子轻哼出一句:“哼,一丘之貉。”
孩子不是饿死,是撑死的。在幼儿园连饿了六天,回家猛吃一顿榆树钱熬的汤和玉米面大饼子,终于没成饿死鬼,可以打着饱嗝上路了。这事真怨不着吴天明,王琼的责任似乎更大。婚自然没离成,那个年月全国饿死成千上万的人,没听说因为孩子饿死离婚的。一个个早成了患难夫妻,感情弥足珍贵,哪有闲工夫麻烦组织,闹什么离婚。
好不容易把“自然灾害”扛过去,不挨饿了,王琼两口子积攒了一段时间体力,准备再生一个,不求跟于克功一样生出半个班,怎么也得弄出棵“独苗”。这边“独苗”刚刚怀上,那边运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有“重大历史问题”的吴天明最怕运动,躲过了前边好几劫,这把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他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未及吴天明采取任何应对措施,红卫兵小将们早把师家属院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把混入革命队伍的“国民党特务”吴天明揪出来绳之以法。要不是于克功断然出手,加强警卫力量,避免小将们的冲击,吴天明早就被揪出去打倒了。
形势愈演愈烈,连老上级曾庆云都被戴了高帽四处游街,别人的日子岂能舒服?吴天明想到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
“老吴,你想当逃兵?”王琼看着惊魂未定翻箱倒柜的吴天明,越发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屁话,这怎么是当逃兵?北京有个会,正好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找老首长们汇报汇报思想,我在历史上确实有过污点,可首长们最了解我,他们相信我对革命是忠诚的……还嘚啵什么?快收拾东西啊,你难道不怕被剃了阴阳头?”
王琼抓住吴天明正穿在身上还未系扣的中山装袖子,一把将整个衣服扯了下来,鄙视道:“开会换什么便装?”
“废话,穿着军装出去,目标太大,你也快换……”
“老吴,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嫁你吗?因为你身上穿的是军装,你是军人,是英雄……”
“快点吧,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两个人竟抢在一起,中山装的扣子抖搂一地。
“唉!”吴天明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一屋狼藉,场面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