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继成,你要干什么?”
“伤了个兵,去卫生队。”于继成边走边回答,本来就是下坡路,还不想刹车减缓速度,只能越推越快。
“怎么伤的?”政委口气略缓,态度仍然蛮横。
“劈枪时砸断了手指。”于继成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人车已经超越了团长和政委,速度居然还加快了,破自行车推得跟当年冲击鬼子炮楼那种土坦克似的,冲得首长们赶紧闪开,给“土坦克”让路。遭遇军长的瞬间,两个“白脸大个子”再次对视了一眼,一样的毫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高远压根就没敢抬头。
军长去六连的心情急切,遇到六连的人却很从容。除了跟于继成平静地对视,又转过身追视了一会儿一路狂奔的“土坦克”,专注着“土坦克”上驮着的伤兵。联想自己年轻时,也曾背负着满身是血的战友,一路狂奔;也曾被战友背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夺命狂奔。他觉得这六连排长做得对,并没有冒犯军长神威。他还觉得自己很像那个排长,也像那个误伤了自己手指的伤兵,又觉得都不像。区别很可能就在于那辆土坦克似的破自行车,和砸断手指的误伤。他从没摆弄过那种破自行车,除了把别人身上砸得稀烂,从没有荒唐地把自己的手指砸断。军长叹了口气,叫过身边的王处长:“用你们侦察处的车跑一趟,送师医院去,卫生队没有骨科医生……那个兵我讲话时就看到了,是个好兵。”
山路崎岖不平,车速又快,没到半个小时就把隋猛从昏迷中颠醒过来。他受到“断其一指”的重创能坚持四个小时,而昏迷半个小时却无法忍受,可能隋猛真的别人不一样,似乎宁愿受尽痛苦的折磨,也不愿有片刻的昏死。
隋猛缓缓地撑起身子,此前他的头一直重重地压在高远的腿上,导致后者的腿麻木得快成死木头桩子。略微辨别了一下方向和周围环境,隋猛知道自己正夹在排长和战友高远之间,坐着这辈子第一次坐上的高级轿车。
“妈的,亏得军长只讲三句话,要是展开了讲,我他妈非趴地上啃土吃泥不可,当年在矿下脑袋磕那么大口子,血哗哗流也没这么疼。”
于排长没吱声,像个诗人似的,忧郁地观赏着外面的风景。
“你小子可真能挺,我都替你捏把汗。你当时想啥了?是不是想邱少云来着?”高远趁机活动活动腿脚,再次把隋猛的头往下压,他不想让战友累着。
“没想那么多,就听军长讲话来着,讲得真好,那么大的官还说以我们团为荣,我他妈也不能让‘老木头桩子’以我为耻啊,就是死也得挺下来。”
于排长还是一言不发,好像这事跟他没关。高远可有些着急,这可是军里的车,前边还坐着带车的侦察处参谋呢。在军机关领导面前,议论军长可不是小新兵干的事。不能再让隋猛胡言乱语,于是悄悄捅了他一下。
“呵呵,‘老木头桩子’是谁?”当参谋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隋猛说的是谁,可偏要明知故问。
隋猛也是疼糊涂了,不受伤也爱瞎白话,这下自知说走了嘴,伤口突然一阵疼痛,赶紧把头扎在高远的腿上,睁着眼睛不再说话。
“呵呵,没事,我不会给你说出去,一定是你们连队干部给军长起的外号,不太客观,军长虽老,可不是木头桩子,他可是有名的战斗英雄……”
“那是啊,我们连荣誉室就有他的照片,孤胆英雄啊。”隋猛又开始眉飞色舞,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呵呵,小伙子,还疼吗?”
“说话就不疼,不说话就疼。”隋猛迅速为自己刚才的冒失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他的性格不允许把疼痛叫出声,只能把痛苦的呻吟转化成胡说八道。
“哦,再坚持几分钟就到了,你叫什么名字?”参谋对这个虎头虎脑的新兵很感兴趣。
“隋猛。”
“隋猛啊,连军长都说你是好兵哩,伤好了到我们特种大队吧,集团军直属队,离首长近,容易干出成绩。”参谋说得很认真,诱惑力很强,连高远都在一边咂着嘴,为之心动。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大功六连’干,只要我的手不碍事,六连需要我,就在六连干到底。”
隋猛说完再次扎到高远腿上不吭声,宁可疼痛也不张口说话了。
“隋猛啊,还疼吗?怎么不说话了?”
“排长跟俺说过,‘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隋猛迷迷糊糊中答了一句,神智似乎有些不清,说的确是实话,把前面的参谋逗得哈哈一阵大笑。
高远悄悄用余光扫了一下于排长,这话于排长好像从来没在大家面前说过,也没有跟自己单独说过,恐怕是隋猛独享的特殊待遇。高远现在有些明白了,排长为啥对这位管不住嘴的隋猛恩宠有加。可心里还是泛起一股酸水,应该是正常的妒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