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船长停了下来:
——“拉尔第,留心点,篝火快熄灭啦。”他朝一个水手嚷道。
拉尔第将两三块涂了油脂的木块投进火堆,火势又旺了起来,利奥罗第船长又继续讲下去:
——“在这个沉船事件中,特别惨的有这么一件事……在这之前三个星期,有一艘小型的巡航舰,也像塞米朗特号一样开赴克里米亚,几乎是在同一个海域,发生了相似的沉船事故。只不过那一次我们这条船及时赶到,救起了即将灭顶的二十个辎重兵和他们的装备……您可想到,这一批大兵居然对他们的落难满不在乎!我们把他们带到博尼法西亚,在一个船舶里看护了他们两天,一等衣服晾干了,元气恢复了,他们就道别了,‘!祝你们走运’。他们就这么回土伦港去了,在那里,不久又搭上别的船,重新开赴克里米亚……您猜是哪只船!他们搭上了塞米朗特号,先生……我们又找到了他们,足足二十个,一人也不少,全躺在死尸堆里,就在我们现在坐的这片
沙滩上……他们之中有个长得挺俊、蓄着小胡子的队长,一头金黄色头发的巴黎小伙子,上次是我把他从海里救出来的,我还让他在我家里住过,他常给我们讲一些他自己的趣事,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见他躺在死人堆里,我心里难过极了……唉,天哪……”
讲到这里,心地善良的利奥罗第船长非常激动,他倒掉烟灰,把烟斗清理好,向我道了,就钻进了他的窝棚……此后好一会儿,水手们仍在低声交谈……然后才一个接一个灭掉烟斗……没有人再出声了……那个老牧羊人也走了……周围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沉思遐想。
刚才听到的这个悲惨的故事,使我思绪萦绕,我试着在想象中重新复活这艘不幸的船只当时仅有海鸥作证的沉没经过。其中有些细节特别使人感动,如穿上了正式制服的船长,系着圣带的神甫,二十个辎重兵,这一切都帮助我推想出这个悲剧的一些具体情景……我仿佛看见一艘三桅战船在夜色中驶出土伦港……海面浪涛汹涌,狂风大作;但掌舵的船长是一个久经风浪、无往不胜的行家,因此,船上的人都很放心……
第二天早晨,海上升起大雾,人们开始不安了。全体船员都坚守在舱面上,船长则寸步不离艉楼……几百名士兵全都关在统舱里,那里一团漆黑,空气闷热。有一些士兵已经病倒,躺在他们自己的行囊上。船身颠簸得很厉害,谁也无法站稳。人们成堆地坐在地面进行交谈,同时又紧紧抓着坐凳;说话时要高声大嚷,对方才能听清。有人开始感到害怕了……你们听我说,在这个海域,过去老发生翻船事故哟;大兵们在这么说着取笑,但笑谈并不能叫人安心。特别是他们的队长,那个老爱胡诌说笑的巴黎佬,他的说笑更是叫你不寒而栗:
——“翻一次船!……翻船,这太有趣了。咱们不过是洗一次冷水澡罢了,然后,别人就会把咱们送到博尼法西亚去,大伙再来一次在利奥罗第船长家吃乌鸦肉的经历。”
他逗得大兵们都笑了……
突然,响起了一个巨大的爆裂声……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船舵毁了。”一个全身湿淋淋的水手跑过统舱时这么说。
——“祝咱们一路平安!”那个队长高呼了一声,但这一次可没有人跟着笑。
舱面上一团混乱。大雾使人劈面难辨,水手们跑来跑去,惊恐万状,跌跌撞撞……船舵已经失灵!根本无法操纵……塞米朗特号在随风漂流,就像风一样疾驶狂奔……这正是那个海关人员在岸边看见的情景;当时是十一点半。从船头传来一声大炮般的巨响……触礁了!触礁了!……完蛋了,再也没有希望了,全船眼见就要遭殃……船长从舵舱走下来,到他的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他换上了正式制服,又走上舵舱,仍站在原来的驾驶台上……他要体体面面地去死。
在统舱里,士兵们焦急不安,相视无语……生病的士兵试图站立起来……那个小伙子队长也不笑了……正在此时,舱门打开,系着圣带的神甫出现在门口,他说:
——“跪下,我的孩子们!”
大家都听从了他的命令,神甫开始用洪亮的声音,为即将死亡的人们做祈祷。
突然,响起一个可怕的碰撞声,同时有一个巨大的呼喊声,这呼喊只有那么一声,响亮震耳,此时,但见士兵们都把胳膊伸出,手挽着手,因为看见了死神幽灵像闪光一瞬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愿主大发慈悲!……
我就这样幻想着度过了一夜,复活了十年前那条不幸船只的情景,它支离破碎的船身整夜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远处,在海峡中,狂风暴雨正肆虐逞凶;我们营地的篝火,在大风中飘摇欲灭;我听见我们的那只船在岩石脚下拍浪有声,链索也随之铿锵作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