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阿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我脸上长茶渍了?”
“长了。”林野一本正经,“明儿给你打盆水洗洗。”
阿蛮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夜里客栈安静。
秋夜的凉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裹了裹被子。
楼下隐隐有动静,像是有人进出,脚步都放得轻。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客栈的客人,倒比别处的规矩。
他合上眼,心想,京城的第一夜,倒比剑州安静。
这一觉,睡得比路上哪一夜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的。披衣下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靠窗那桌,两个汉子穿着寻常的布衣裳,腰间却各别着一把刀,刀鞘旧得发乌,是常年用的东西。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背上的剑用旧布裹着,只露出剑柄,进门先往四下扫了一眼,才拣了个角落坐下。
他腰间还挂着一枚铜牌,牌子上刻着半个字,像是门派的记号。
小二端粥上桌,那些人也不搭话,低头吃自己的。有两个人吃完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看谁。
林野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粥。阿蛮跟过来,坐在他边上,压着嗓子说:“这店里的人,怎么都带着家伙?”
林野随口应了一句:“怕是都有差事。”心里却留了个神。
粥端上来,阿蛮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眼把大堂扫了一圈。
他喝粥的时候,压着的男嗓底下,喉结的轮廓在衣领边若隐若现。
林野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阿蛮头也没抬,靴尖却回蹭了他一下,像是记账似的,记下了这一下。
他留意了一上午,越看越怪:住店的人,个个背着剑、别着刀,穿的却都是普通衣裳;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轻,碰了面也不打招呼,跟不认识似的。
有个背剑的从楼上下来,在门廊下停了停,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出门。
他连粥凉了都没顾上喝。
他端着粥碗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正蹲在柜台后头归置茶碗,见他过来,直起身,先把他往边上让了让,压低嗓门说:“客官有所不知,咱这平安客栈,是京城各派驻京使的落脚点。便宜、清净、不惹眼。”
“驻京使?什么东西?”
掌柜的笑了笑:“就是各门各派在京城常住的人。山门离得远,京城的事又耽误不得,各派就派几个弟子常驻这儿,替门派打听消息、走动关系。您别瞧他们穿得普通,来头都不小。京城的水深,山门里的规矩,到了这儿,都得先收起来。这客栈开了几十年,茶钱收得最省心,住这儿的人,从来不赊账,也从来不多问。”
掌柜的又补了一句:“您住您的,别搭理他们就行。”
林野把这话记下,回头再看大堂,就看出了门道。
袖口绣着一柄小剑穗的,是青阳的;腰上系红绳的,是刀门的;身边靠着一根长条布包的,是枪庄的;穿青布道袍、走路没声的,是玄清宫的;还有个袖口滚暗红边的汉子,进出都贴着墙根走,那是血莲教的。
剑州的论剑大会他刚搅和完一场,如今又撞进驻京使的堆里,他这运气,怕是跟茶馆犯冲。